距离报到还有三天,车票终於买到了。
    消息传回红旗公社的时候,很多人都愣了一下,隨后才反应过来——真的要走了,不是以后,不是过阵子,就是这几天。
    供销社后院,桌上放著一张薄薄的火车票,从省城到北京。
    赵小梅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这就是火车票?“
    “嗯。“
    “这么小?“
    林秀禾笑了:“你以为多大?“
    赵小梅摸了摸票角,忽然有些捨不得放手,因为她知道,这张票意味著分別,意味著北京,意味著从今以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傍晚,李红梅抱著一个包袱走进来:“拿著。“
    “什么?“
    “棉被。“
    林秀禾一愣:“我有。“
    “那是你的。“李红梅把包袱放下,“这是我的。北京冬天冷,多带一床。“
    林秀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很少感受过这种被人惦记的滋味,而这一世,似乎总有人替她想著。
    赵小梅也不甘示弱,从柜檯下面抱出一个布袋:“还有我的。“
    “这又是什么?“
    “花生、瓜子,还有炒黄豆。“说完以后,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火车上吃。“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隨后响起笑声。可笑著笑著,赵小梅眼圈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袋。
    晚上,王队长来了,身后还跟著几个生產队长。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有人送搪瓷缸,有人送笔记本,有人送粮票,有人甚至送了一把新雨伞。
    “出门在外,总用得上。“王队长把东西放下,声音依旧洪亮,可眼眶却明显发红,“秀禾,到了北京,別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上清华,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秀禾点点头:“我知道。“
    王队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还有,以后要是成大人物了,別忘了红旗公社。“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可没人知道,这句玩笑话后来真的应验了。
    夜深以后,眾人陆续离开,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落在槐树上,地面一片银白。
    林秀禾坐在台阶上看著那些行李,忽然有些出神——前世,她离开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这么多人送过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很轻,只响了一下。
    林秀禾抬起头,周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木盒。
    “还没睡?“
    “没有。“
    “给你的。“他把木盒递过来。
    林秀禾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旁边还有一块老式机械手錶,明显是用过的。
    “这是……“
    “我爸留下的。“周志远轻声说。
    林秀禾愣住。上一世,她知道这块表,周志远一直带在身边,可现在,他居然送出来了。
    “太贵重了。“
    “借你。“周志远笑了笑,“到了北京记得看时间。“
    两人都笑了。风吹过院子,槐树轻轻摇晃。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志远忽然开口:“秀禾。“
    “嗯?“
    “到了北京以后,好好过。“
    这句话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心里忽然一酸。
    因为只有她知道,前世的自己其实过得並不好。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那些没能走成的路,都留在了上一世。
    而这一世,终於有机会重来。
    她轻轻点头:“你也是。机械厂那边,会越来越好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
    因为这句话又一次超出了正常范围——机械厂项目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她却说得那么確定。
    周志远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短暂交匯。
    谁都没有解释,也谁都没有追问。因为有些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所有人,离开的时候到了。
    而三天后,北京,那座前世错过的城市,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红旗公社已经有人起来了。
    供销社院子里亮著灯,几个包袱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棉被、书本、换洗衣服,还有乡亲们送的东西,装了满满两大包。
    赵小梅眼睛肿得厉害,明显哭过,却还嘴硬:“我没哭。“
    李红梅懒得拆穿她,只是默默帮忙整理行李。院子里气氛有些安静,谁都知道今天要走了。
    王队长来得最早,天刚蒙蒙亮人就到了,身后还跟著不少乡亲。有人送鸡蛋,有人送乾粮,有人塞粮票,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全塞进了包里。
    “带著,路上吃。北京东西贵,別捨不得花钱。“
    一句接一句,听得林秀禾鼻子发酸。前世,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送,更没有人惦记。而这一世,她带走的不只是行李,还有很多人的期待。
    上午,县汽车站。几乎半个公社的人都来了,候车棚里挤得满满当当,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
    赵小梅终於忍不住哭了,抱著林秀禾不撒手:“到了北京记得写信。“
    “好。“
    “一个月一封。“
    “好。“
    “不准忘。“
    “不会忘。“
    旁边,李红梅也红著眼眶,却还是笑著说:“快走吧,再不走车都赶不上了。“
    眾人顿时笑了,可笑声里多少都有些不舍。
    汽车启动的时候,王队长忽然喊了一句:“秀禾!到了北京,让他们看看咱们红旗公社的人是什么样!“
    车窗打开,林秀禾用力点头:“好!“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后视镜里那些熟悉的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林秀禾收回目光,忽然有些恍惚。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
    两天后。北京火车站。
    汽笛声响彻站台,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人流瞬间涌出。背包的、挑担子的、送人的、接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林秀禾第一次真正站在北京。不是报纸上的北京,不是广播里的北京,而是真实的北京。
    空气里混著煤烟味,远处高楼林立,人潮汹涌,比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提著行李站在站台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很多东西都错过了。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同志,借过一下。“
    熟悉,又陌生。
    林秀禾身体微微一僵,缓缓回头。
    人潮中,周志远站在那里,肩上背著包,风尘僕僕。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依旧喧闹,可那一瞬间,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彼此。
    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同时发现,对方眼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
    风吹过站台,捲起一张旧报纸。
    周志远看著她,忽然笑了。
    隨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別人听不懂的话,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话:
    “欢迎回来。“
    林秀禾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这四个字——不是“欢迎来到北京“,不是“欢迎入学“,而是“欢迎回来“。
    “回来“,不是第一次来的人才会用的词。
    站台上,列车再次鸣笛,人潮继续向前。而林秀禾看著周志远,忽然也笑了。
    很多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可谁都没有说破,因为有些秘密不需要现在揭开。
    北京就在眼前,大学就在前方。而属於他们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