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建州老营,一片寂静。
    山谷四周环绕著高耸的雪山,避开了外头狂暴的风雪。
    数百顶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谷平地上。
    中央是一座最为宽大的穹庐。
    那是建州首领李满住的王帐。
    王帐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李满住和衣躺在铺著厚厚紫貂皮的软榻上。。
    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派董山去明军大营送礼,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可这都大半夜了,连个报信的游骑都未曾见著。
    “莫非是风雪太大,董山在半路上耽搁了?”
    李满住心中暗自揣测。
    他倒不担心大明军队会发动夜袭。
    辽东这鬼天气,明军向来畏寒。
    別说夜袭,便是大白天让他们进山,也是磨磨蹭蹭。
    更何况,那个带兵的钦差是个贪財的锦衣卫。。
    既然收了那么厚重的礼,定然会在大营里搂著女人喝酒作乐。
    哪里会来这深山老林里受罪。
    想到这里,李满住稍微宽了心,翻了个身,准备再次入睡。
    忽然,帐外传来了一阵细微,却又连绵不绝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像是无数双脚踩在厚厚积雪上的动静,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悄然逼近。
    李满住常年在山林中狩猎,对危险有著野兽般的直觉。
    他猛地睁开双眼,从榻上翻身跃起。
    一把抓起掛在床头的虎头弯刀,大步冲向帐门。
    刚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著血腥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李满住定睛一看,双目瞬间圆睁,瞳孔剧烈收缩。
    山谷四周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无数支火把在风雪中骤然亮起,將整座苏子河谷照耀得亮如白昼。
    还未等李满住发出示警的嘶吼,半山腰上便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冷喝。
    “放箭!开銃!”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銃轰鸣声,宛如平地惊雷,在幽深的山谷中轰然炸响。
    密集的弹丸夹杂著燃烧著桐油的火箭,犹如一场绚烂而又致命的流星雨。
    朝著建州老营倾泻而下。
    “敌袭!明军杀来了!”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建州女真的勇士们从睡梦中惊醒。
    许多人甚至连皮甲都来不及穿,提著弯刀便衝出帐篷。
    但迎接他们的,是大明神机营那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火网。
    三段击的火銃阵列,在韩斌等老將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摧枯拉朽的威力。
    一排火銃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紧隨其后。
    连绵不绝的弹丸,將那些悍勇的女真汉子成片成片地扫倒在雪地中。
    火箭落在了牛皮帐篷上,桐油引燃了乾枯的草料,火势借著风力迅速蔓延。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整座建州老营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杀啊!抢金子!抢人参啊!”
    眼见敌军陷入混乱,明军的阵营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吶喊声。
    那些早就被贪婪憋红了眼的京营士兵,此刻宛如下山的猛虎。
    挥舞著长刀和长枪,顺著雪坡冲入火海之中。
    他们见人便砍,逢帐便入。
    无论是负隅顽抗的女真勇士,还是惊慌失措的老弱妇孺。。
    在这场以“劫掠”为目的的屠杀中,皆成了明军刀下的亡魂。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融化了冰雪。
    匯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溪。
    李满住目眥欲裂地看著眼前这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建州女真积攒了数十年的元气啊!
    “狗官!欺人太甚!”
    李满住怒吼一声,挥舞著虎头弯刀,一连砍翻了两名衝到近前的明军士卒。
    他毕竟是女真首领,武艺高强。
    几名亲卫迅速向他聚拢,试图在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大首领!顶不住了!明朝人疯了,四面八方全是他们的人!咱们快往北面的山林里撤吧!”
    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衝到李满住身前,声嘶力竭地劝阻。
    李满住咬了咬牙,看著那熊熊燃烧的王帐。
    虽万般不舍里头藏著的奇珍异宝,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撤!往北山撤!只要进了老林子,明军便奈何不了我们!”
    他当机立断,带著几十名最精锐的白牙喇护军。
    转身便朝著山谷北面的斜坡狂奔。
    然而,他们刚衝出不到百步。
    前方的风雪中,忽然缓缓走出一人一马。
    那匹辽东黑马喷著粗气。
    马背上的人,一袭银甲红袍,手中倒提著一把狭长的绣春刀。
    宛如一尊挡在黄泉路上的杀神。
    正是顾延年化身,大明钦差,锦衣卫千户裴渊。
    “李首领,这大雪封山的,大半夜不在被窝里睡觉,打算去哪儿啊?”
    裴渊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冷笑。
    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落入李满住等人的耳中。
    李满住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死死盯著裴渊。
    “你便是那个收了我侄儿財物的南朝狗官?!”
    李满住咬牙切齿。
    “你收了我们建州的礼,却连夜发兵偷袭!你们大明朝,还要不要脸面!”
    裴渊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脸面?李首领,你莫不是在山里待久了,脑子冻坏了?”
    “你难道不知道本官是个奸臣吗?奸臣办事,只看银子,不看脸面。”
    裴渊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你侄儿送的那点东西,连给本官塞牙缝都不够。本官说了,要的是你们建州几十年的家底。”
    “你们若是乖乖把財宝奉上,再引颈受戮,本官或许还能赏你们一个痛快。”
    “既然你们想跑,那本官只好亲自动手了。”
    “狂妄!给我杀了他!”
    李满住暴怒,一挥手中弯刀。
    几十名白牙喇护军咆哮著,如狼似虎地朝著裴渊扑了过去。
    这些护军皆是女真部最勇猛的悍卒,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裴渊端坐在马背上,眼神古井无波。
    直到那冲在最前头的女真护军,举起重型狼牙棒砸向他的面门时。
    他才有了动作。
    不见他如何作势,只见那持刀的右臂猛地一抬。
    “鏘”
    一抹悽厉的刀光在风雪中骤然绽放。
    那绣春刀薄如蝉翼的刀锋,在数千点恐怖力量和敏捷的催动下,切开了风雪。
    切开了那重逾百斤的狼牙棒,也切开了那名护军的咽喉。
    鲜血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