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年手腕一抖。
    寒芒乍现,刀刃乾脆利落地划过男童的咽喉。
    男童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躯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眼中的仇恨迅速涣散。
    顾延年收回长刀,取出一块丝帕。
    仔细地將刀刃上的血跡擦拭乾净,隨后將钢刀隨手扔在地上。
    他转身走出房间,立於留园的天井之中。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著整个院落。
    昔日繁华喧囂的江南第一名园,此刻已成了一座死寂的修罗场。
    沈氏一族,自家主沈万全至看门僕役,上下三百余口,无一活口。
    斩草除根,诸事皆毕。
    顾延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不再停留,双腿微曲,身形拔地而起。
    跃出留园的高墙,遁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他顺著来时的路,一路向北狂奔。
    两千多点的体质与耐力在体內生生不息地流转。
    支撑著他完成这旷古绝今的一夜往返。
    他越过长江,跨过黄河,迎著呼啸的北风。
    將江南的血腥与杀戮远远拋在身后。
    卯时初刻。
    顺天府的城门刚刚开启,伴隨著更夫打著哈欠的梆子声。
    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
    顾延年悄无声息地落入自家小院中。
    他脱下那身满是尘土与血腥气的黑色劲装。
    打了一桶井水,仔细地洗净了双手与面庞。
    换上一身崭新的緋红官服,戴上乌纱帽。
    顾延年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面容依旧清俊温润,眼神恬淡平和。
    他推开院门。
    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顺著宣武坊的街道,向户部衙门走去。
    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时,他照例买了一份热腾腾的豆汁与焦圈。
    步入户部大门,沿途的主事与书吏纷纷恭敬行礼。
    顾延年走进右侍郎值房,在公案之后落座。
    他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提笔籤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顾延年於心中默念。
    他將紫毫搁在笔架上,端起那碗尚冒著热气的豆汁,喝了一口。
    隨后捻起一块酥脆的焦圈送入口中。
    窗外,初升的朝阳洒满庭院,户部衙门內渐渐响起了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日,一切如常。
    ……
    户部衙门內,算盘声起落有致,如同一曲错落的丝竹乐。
    顾延年端坐於右侍郎的值房內,將那一碗温热的豆汁饮尽。
    又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半块焦圈。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拭去唇角的残渣。
    整个人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后的安寧与閒適。
    他隨手翻开昨日留下的几本两广盐茶赋税册子。
    目光在那些繁杂的数额上轻轻一扫,心中便已明了这帐目的虚实。
    他这颗头脑远胜世间任何精密的算筹机关。
    洞若观火,毫釐不差。
    “顾大人,您今日这气色,倒是格外清爽。”
    户部尚书夏原吉掀帘而入,手里端著个紫砂壶,笑呵呵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
    老尚书近来日子过得舒坦。
    太仓银两堆积如山,前线无战事,后方无灾荒。
    他这大明朝的“大管家”自然是春风得意。
    顾延年微微一笑,將批註好的帐册叠放整齐。
    “夏老尚书说笑了。这几日京师风调雨顺,昨夜下官睡了个安稳觉,气色自然好些。”
    夏原吉抿了一口茶,嘆道:“你倒是睡得安稳。老夫昨夜可是翻来覆去,总念叨著江南那边的局势。”
    “周忱带去了三百万两官银,虽说砸开了平江府的市面,但那沈万全岂是易於之辈?”
    “这帮江南的地头蛇,盘根错节,若是暗中再使绊子,周忱孤身一人,老夫怕他镇不住场子啊。”
    顾延年闻言,眼眸微垂,掩去了一丝深邃的笑意。
    “夏尚书忧国忧民,令人感佩。”
    顾延年语调平缓。
    “不过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豪绅作威作福久了,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惹来什么滔天大祸,自顾不暇。”
    “周巡抚乃是奉天子明詔而去,自有百神庇佑,尚书大可放宽心。”
    夏原吉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
    摇了摇头,起身去正堂处置今日的公文了。
    顾延年提起案头的紫毫,蘸了蘸墨,继续批阅卷宗。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皆是这般风平浪静。
    然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却已是天塌地陷。
    平江府,苏州城西。
    昔日繁华奢靡,號称江南第一名园的沈家留园。
    此刻已被苏州府衙的衙役和三千营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围的百姓挤在长街上,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留园的大门紧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连那初夏的微风都吹之不散。
    江南巡抚周忱,头戴乌纱,身穿正四品緋红官服。
    面色铁青地站在留园的正堂天井之中。
    他的脚下,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泊。
    沈家家主沈万全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就滚落在太师椅的数步之外。
    从正堂到內院,从迴廊到柴房。
    横七竖八地躺著三百多具尸体。
    未留半点痕跡,亦无一个活口。
    苏州知府跪在周忱身旁,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周……周大人,下官失察,下官死罪啊!这……这可是沈家满门,一夜之间,竟遭此灭门惨祸。”
    “苏州城防卫森严,昨夜城门紧闭,未曾听闻有大股贼寇入城啊!”
    周忱眉头紧锁,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迈步走到一具护院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著那致命的伤口。
    “一刀毙命,毫无拖泥带水。”
    周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骇。
    “沈家的护院,多是重金聘请的江湖好手。这三百多人,竟然连呼救的声响都未曾传出园外,便被屠戮殆尽。”
    “这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知府颤声道:“莫不是……莫不是哪路武林绿林的高手,来寻仇的?”
    “荒唐!”
    周忱冷喝一声。
    “江湖草莽,杀人越货或有可能。但要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屠灭一座防卫森严的百亩大宅,且不劫走库房里的一两银子,”
    “这等手段,岂是几个绿林蟊贼能办到的?”
    周忱站起身,目光深沉地望向北方。
    沈万全昨日还在负隅顽抗,企图用囤积白银的手段卡朝廷的脖子。
    昨夜便惨遭灭门。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在周忱的脑海中浮现。
    莫非……是京师那位高坐明堂的主子,动用了传说中的內廷暗卫?
    亦或是户部那位高深莫测的顾侍郎,暗中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无论是谁,这股潜藏在暗处,能在一夜之间抹平江南首富的恐怖力量。
    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