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禾带著人离开了清涧县,沿著官道向北,往米脂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天,到了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
    三岔口是个小镇子,地处交通要道,往东去山西,往北去麟州,往南去延安府。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因为位置好,来往的商旅不少。
    林禾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歇一晚再走。
    傍晚时分,他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吃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
    “別挡道!”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封路?”
    林禾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一看,只见街上站著十几个壮汉,手里拿著刀枪,正在驱赶路人。
    他们穿得五花八门。
    有的穿著破旧的军袄,有的穿著皮袄,有的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个个眼神狠辣,一看就不是善茬。
    “林头儿,不对劲!”贺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像是叛军!”
    林禾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关门!”他对客栈老板说。
    老板嚇得脸色煞白,连忙把门关上。
    外面,那伙人把整条街都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们在等什么人?”周青问。
    林禾摇了摇头,心里有些不安。
    他们走的这条官道,按理说不应该有义军出没。
    这里离米脂县不过百里,还在官府的掌控范围內。
    除非这些人是专门衝著谁来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禾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骑兵从北边飞驰而来,约有二三十骑。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汉子,穿著一身破旧的铁甲,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腰间挎著一把腰刀,背上背著一张大弓。
    他身后的骑兵,个个精壮彪悍,马术嫻熟,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那队骑兵到了镇子口,勒住马。
    封路的那伙人迎了上去,为首的一个黑脸大汉抱拳道:“自成哥,人已经到了,就在镇子里。”
    自成哥!
    林禾心里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年轻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朝镇子里走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林禾终於看清了他的模样。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左边眉角有一颗痣。
    李二狗!
    李二狗怎么会是李自成?
    林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在甘肃古浪所杀了上官投奔义军的李自成,竟然就是他失散了好几个月的兄弟:李二狗!
    ......
    李自成带著人大步走到客栈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里面的人,出来!”
    客栈里的人都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林禾站在大堂中间,没有动。
    李自成的目光扫过大堂,落在林禾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李自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禾...禾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禾看著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狗...你真的是二狗?”
    李自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成哥,这人是谁?”黑脸大汉问。
    “你们都出去,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李自成红著眼睛对著身边的人怒吼!
    黑脸大汉挥挥手,把客栈里面无关的人全赶了出去。
    贺虎他们也全部出去了。
    隨著门砰的一声关上,李自成盯著林禾,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走到林禾面前,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禾哥,是我...是我啊!”
    林禾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二狗兄弟,你...你怎么成了李自成了啊!”
    “这个名字挺好的,是你说起的!我去甘肃投军便用了这个名字!”李二狗看著林禾,笑了。
    原来如此!
    他记得是在李二狗面前提过一次这个名字,没想到被李二狗用上了!
    这一切冥冥之中原来早有安排!
    不过,两兄弟如今相见,却是在如此场景之下,不要得让人唏嘘!
    “二狗,你...你怎么不来找我们啊?婉娘、贺虎还有铁柱,时常掛念你!”
    “你为什么不来火路墩找我?”林禾问,“你知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
    李自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禾哥,我杀了人,不想连累你们!官府在通缉我,我要是去了火路墩,你怎么办?”
    “你是我兄弟!”林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兄弟出事,我能不管吗?我知道你杀了什么人!米脂县的捕快找过我们!”
    “不过,这件事后面就不了了之!沈大人当了知府,李县令跟我们关係不错!”
    “现在,火路墩也已经是火路堡,我是把总了,银川驛也没了!”
    “二狗兄弟,你回来吧!我们兄弟一起干!”
    李自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哽咽道:“禾哥,我知道你对我好!”
    “我现在也有一帮兄弟,我跟你回去了,我那些兄弟怎么办?”
    “更何况,我们身上背著多少人命,一旦被发现,禾哥你根本兜不住的!”
    “禾哥,你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你拖下水。”
    林禾鬆开了手,退后一步,看著这个曾经跟他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喝酒的兄弟,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现在跟著谁?”
    “闯王高迎祥!”李自成说,“他对我们很好!”
    “那你將来的打算是什么?”林禾问。
    李自成转过身,看著窗外的夜色:“跟著闯王,杀贪官,打天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禾哥,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们讲过的那些话吗?”
    林禾一愣:“什么话?”
    “你说,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李自成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你说,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穷人该有穷人的活路。”
    “你说,將来会有那么一天,穷人们会站起来,用刀枪给自己討一个公道!”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禾哥,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著呢!”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这世道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林禾看著李自成,心里翻江倒海。
    他说的那些话,確实是他讲过的!
    但他当时只是想给这些穷苦人一些希望,没想到李自成真的记住了,而且真的走上了这条路。
    “二狗兄弟,这条路不好走!”林禾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现在不好说十八年后,李自成虽然终结了大明,但很快就失败了!
    “我知道!”李自成笑了笑,“我相信我一定能闯出个名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