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明,陈锋就已睡醒。
    他侧头看向身侧草蓆,王慕寧蜷缩著身子,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沉睡。
    陈锋轻手轻脚起身,將薄毯往师妹身上掖了掖,这才有精力开始梳理当下局势。
    昨日马尼拉湾海战,按照前世记忆,胜者定然是美军。
    美西战爭的结局早已註定,接下来美军大概率会封锁海港,至於是否立刻发动地面进攻,他虽记不清细节,但能確定今年年底西班牙会签下《巴黎条约》,將整个菲律宾群岛作价两千万美元卖给美国。
    可美国人接手后也不会顺遂,还要和菲律宾独立军打上好几年,到时候吕宋又会陷入新一轮战乱。
    战爭意味著混乱,也会带来机会。
    只是这机会该从哪里抓?
    是借著美军与独立军的衝突囤积粮食、盐铁,还是设法联繫上杨师伯后,依託木材行做些军火转手的生意?
    陈锋揉了揉眉心,一阵头疼,自己现在连本钱都没有。
    “陈大哥,你醒了吗?咱们得出发了。”
    门外突然传来张修武的声音,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沙哑。
    “醒了,马上出来。”
    陈锋俯身,轻轻唤醒王慕寧:“师妹,该走了,去马尼拉还得赶一天路。”
    王慕寧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跟著陈锋走出屋门。
    院坝里,张修武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眼下泛著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时不时伸手摸向脸颊,见陈锋出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哥腿伤加重,走不了远路,只能食言,没法陪你们去马尼拉了。”
    “陈大哥,抱歉,只能让修武陪你们去。村里还得留些人手加固柵栏,防备土著再来。”张修文正扶著墙,一瘸一拐地走近,右腿裤脚缠著新换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痕。
    “无妨!”陈锋摆了摆手,见张修武还在摸著脸颊,便打趣道:“你还担心破相了找不到老婆吗?”
    张修文跟著笑了起来:“我这弟弟,以前老是喊著要娶某家的大小姐,现在恐怕是不能如愿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张修武嘟囔了一句,也知道自己娶大小姐的机率渺茫,脸色非常失落。
    几人走到昨晚的篝火处,空气中还残留著焦糊味。
    三架牛车停在一旁,麻袋堆得老高,车辕上的老黄牛垂著头,时不时甩甩尾巴驱赶蚊虫。
    吴德权和三个壮汉朝这边走来,每人手里捧著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就著咸菜疙瘩往嘴里扒。
    “陈大哥,王小妹,快趁热吃点。”冯沁蓝从土灶旁快步走来,双手各端著一个瓷碗,碗沿冒著热气,“这是今早刚煮的,加了点红薯,能顶饿。”
    她眼眶微红,昨日清理废墟时,村民在烧毁的房屋中发现了他父母的遗体,连像样的棺木都没有,昨晚就用草蓆埋了。
    “好吃!”
    陈锋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了起来。
    冯沁蓝又递上一个布口袋,“陈大哥,里面是一些烤红薯和滷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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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滷肉?”
    陈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猴子尸体。
    冯沁蓝看出了他的顾虑,勉强笑了笑“我知道陈大哥你不吃猴子肉,这是牛肉,是昨天被土著杀了的牛。”
    “唉!”
    陈锋接过布袋,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不知从何安慰,只得深深嘆了口气。
    出发时,张修武爬上牛车,躺进麻袋堆里,“我先眯会儿,昨晚实在熬不住了,你们走慢些,別顛醒我。”
    话音刚落,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三个壮汉牵著牛绳走在前面,陈锋和王慕寧跟在牛车旁,吴德权则落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张家村的方向,神色复杂。
    一路无事,便閒聊起来,陈锋还真打听出了不少东西。
    自从十六世纪西班牙占据吕宋以来,通过宗教加强制迁移政策,早就將沿海平原的土著纳入了殖民体系。
    首先必须信仰天主教,並且接受西班牙的语言和文化,定居在规定的村社。
    其次要放弃刀耕火种,去西班牙主导的种植园谋生,成为殖民官吏的佃农或僱工。
    而那些在內陆山区的土著,则大部分处於未开化状態,以部落联盟形式存在。
    昨天来偷袭的巴朗盖部落,则是前些年才被殖民当局组建的山地远征军,从內陆强行迁移出来,因此还保留著不少土著文化传统。
    “那这些土著有没有大规模反抗?”陈锋摩挲著下巴,缓缓跟著牛车前行。
    “肯定有啊!我听我爹说有个叫什么安德列斯的傢伙,厉害得很,手底下有好几万人,前年在巴林塔瓦克造反,杀了好多西班牙人。”张修武不知何时醒了,猛地从牛车上坐起,头髮乱糟糟的。
    他先是喝了口水,又兴致勃勃说:“他们造反形不成气候,那安德列斯相当於大头领,却被二当家在去年杀了,並且造反部队都被西班牙人赶进了山里。”
    王慕寧好奇地问:“那有没有华人参与其中?”
    “当然有!”张修武来了精神,从牛车上跳下来,跟在陈锋身边边走边说,“有一个姓刘的,好像是洪门的头头,组织了三千多华人武装跟著阿吉纳多造反,在伊穆斯那仗,硬是全歼了三千西班牙兵,把咱们华人的威风都涨回来了!”
    王慕寧又问道:“反贼这么厉害,西班牙还能撑得住?”
    张修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西班牙人洋枪多吧。不过自从造反后,西班牙人查火器查得可严了,咱们村以前有两把老火枪,都被收走了。”
    陈锋指著正在地里劳作的土著问道:“咱们华人一般以什么手段为生?这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几个华人村落。”
    张修武答道:“咱们华人一般以手工业为生,像製糖、造船、五金加工这些產业。或者就是从事商贸,將清国的丝绸瓷器运来,再將这边的蔗糖、菸草运走。”
    “那像你家这样租赁土地种田的华人很少?”陈锋又问。
    张修武摇了摇头:“也不算很少,还是有一两万人,基本上都在马尼拉附近。”
    王慕寧奇怪道:“华人和土著的仇恨如此大,为什么不去抢他们的土地,抢到手了还不用交租金。”
    到底是鏢头的女儿,一身全是匪气。
    张修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西班牙人可不准我们华人组建大规模武装,並且山里的土地也不值钱。”
    陈锋补充道:“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做生意比种地更挣钱,那些大华人家族,肯定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张修武用力点头:“確实如此!我们村在地里一年才挣几个钱,远比不上跑一趟海贸。”
    一直沉默的吴德权这时忽然出声:“那一艘海船要多少银子?”
    “咱们这边不用银子,用比索,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把我们整个村子的家当卖了,也不可能买得起。”张修武道。
    陈锋微微一笑,打趣道:“吴叔,你还想做海上生意啊?”
    吴德权失望嘆道:“我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半截了,不去搏一搏,哪还能娶妻生子?拋弃祖宗坟墓已是不孝,要是再断了吴家传承,將来哪有脸面去九泉之下见父母?”
    张修武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叔,这还不简单?山里的土著女人不值钱,给几袋玉米就能娶回家。就是她们不懂华语,也不会做家务。”
    吴德权眼睛一亮,明显动了心,可很快又皱起眉:“我昨天见著土著尸体,心里发怵……再说,她们会不会跟那些偷袭的土著一样,凶得很?”
    陈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有人来了!”张修武脸色一变,瞬间跳上牛车。
    三个壮汉也立刻警觉起来,从牛车底下抽出藏著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