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和刘美玲蹲在集体宿舍铁架床下铺，面前摊开讲师给的电话名单。
孙晓燕盯著密密麻麻的號码，手心全是汗。
那些数字像是会动，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固定电话，又缩了回来。
“快点的，这都快七点了。”刘美玲在旁边催。
孙晓燕又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手指按在按键上，一个个数字按下去。
嘟...嘟...嘟...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孙晓燕声音发抖：“您好，是王阿姨吗？我这边有个赚钱的好机会...”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嚓一声。
掛了。
孙晓燕愣愣地看著话筒，又放回去。
“你声音抖什么？一听就是骗子。”刘美玲坐在旁边，手里拿著话术纸，翻了翻，“你这样不行，要有气势。看我的。”
她拿起自己的话筒，手指快速按下一串號码。
嘟...嘟...
“餵？”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刘美玲立马换了个语调，声音又柔又稳：“您好，是李大哥吧？我是小刘啊，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项目...”
“什么项目？”男人警惕地问。
“我老公之前工地受伤，就是靠这个翻身，月入上万。”刘美玲边说边朝孙晓燕挤眼，示意学著点。
孙晓燕凑过去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入上万？什么玩意？”男人的声音有点动摇了。
“就是我们现在做的这个理財项目，门槛低，收益高，您要是感兴趣，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那你介绍介绍。”
刘美玲开始照著话术纸念，语速不快不慢，偶尔还插几句自己的话。
说了大概五分钟，那边总算有了反应。
“我考虑考虑，回头给你电话。”
掛了电话，刘美玲呼了口气。
“看，要这么说才行。別一上来就喊『赚钱的机会』，谁信啊。”刘美玲说著，又开始拨下一个號。
孙晓燕盯著手里的名单，又拿起话筒。
这次她学乖了，按刘美玲的调调来，声音稳了点。
“您好，是张姐吗？我是小孙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电话那头没好气。
“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理財项目...”
“搞传销的吧？滚！”啪一声掛了。
孙晓燕咬著嘴唇，又拨下一个。
“您好，是赵叔吗...”
“骗子！我儿子刚被抓就打电话来了，你们这些畜生！”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
孙晓燕把话筒拿远点，等人骂完掛了，才放下。
一个下午。
两个人轮著打，一个打累了换另一个，整整打了五十多个电话。
大部分就是那几种结果。
要么直接掛，要么骂两句掛，要么听两句就掛。
只有三个人说“考虑一下”，但语气也敷衍得很。
孙晓燕靠在床架子上，喉咙干得冒烟。
旁边的桌子上纸杯里还有半杯凉水，她端起来一口喝了。
刘美玲趴在桌上，手里的名单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叉。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讲师穿著那件廉价的西服，梳著油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二人。
“打了多少？”
孙晓燕低下头：“五十多个。”
“成交几个？”
“还...还没成交，有三个人说考虑...”
讲师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三个人？一下午就三个人？你们知道別人一天能拉几个吗？”
刘美玲没吭声，低头在纸上划拉。
讲师又说：“今晚全员开会，你们两个都来。继续打，打不够也要打，把话术背熟。”
说完转身就走了。
孙晓燕抱著固定电话，眼神逐渐空洞。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电话號码，心想，这些人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正在家里等著一个电话，等著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她们呢？
她们打出去的那些电话，就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头，响一声就没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光头老板叼著烟走过来，穿著花衬衫，肚子挺著，金炼子一晃一晃的。
他扫了一眼二人面前的本子，又看了看二人，嗤笑一声：“长得挺漂亮，推销话术还不如村里的媒婆。”
说完吐了口烟，慢悠悠走了。
孙晓燕脸一红，头低得更低了。
刘美玲咬著嘴唇没吭声，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她。
晚饭是食堂阿姨端来的盒饭。
米饭有点硬，菜是炒青菜加一点肉末。
孙晓燕没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刘美玲倒是吃得挺快，扒拉几口就吃完了。
吃完饭没多久，讲师吹哨子集合。
“全员到大堂开会！”
所有人从各个房间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孙晓燕看见那个给自己使眼色的白髮女人也在角落里，低著头，肩膀缩著。
大堂里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几十號人坐得满满当当。讲师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今天，我们要表扬一位业绩突出的同志。”讲师翻开文件夹，“小赵，上来讲两句。”
马尾姑娘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快步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叫小赵，来这儿三个月了。”她站得笔直，“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我的经验。”
她清了清嗓子：“我刚来的时候也跟很多人一样，一个电话都不敢打。后来我告诉自己，再不拼一把，这辈子就完了。”
“我琢磨出了一套话术，开头先套近乎，聊几句家长里短，再慢慢往项目上引。连续打了一周，终於骗来第一个新人。”
“这个人，是我表姐。”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我知道骗自家人不对，但她说她也想赚钱，我就带她来了。”马尾姑娘没有一点犹豫，“她来以后交了钱，成了会员，现在正带自己的团队。前两天她刚拉来两个新成员，我已经提成五千块了。”
台下响起掌声。
马尾姑娘越说越兴奋：“姐妹们，这个模式真的能赚钱！只要你们多拉几个人，就能像我一样，月入过万不是梦！”
掌声更响了。
孙晓燕机械地拍著手，手都有点酸了。
刘美玲也拍著掌，但眼神空洞，脸上面无表情。
散会后，马尾姑娘主动走过来，拉住刘美玲的手。
“刚才我听讲师说了，你一下午打了不少电话吧？有潜力啊。”
刘美玲愣了一下，敷衍地笑了笑：“还行。”
“我跟你说，只要拉进十个人，当月就能拿两万。”马尾姑娘眼神狂热，“而且你长得又好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凑近刘美玲，压低声音：“要不要跟我做？我带你，保证你一个月就能出师。”
刘美玲笑眯眯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马尾姑娘又拍了拍她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教你。”
说完转身走了。
孙晓燕扭头看刘美玲，刘美玲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真要跟她做？”孙晓燕小声问。
刘美玲咬著牙：“跟个屁。”
回了宿舍，铁架床嘎吱响。
两具身体躺下来，就那么挤在下铺。
屋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条光柱。
孙晓燕睡不著。
耳边全是白天重复的那些话术。
她翻了个身，嘴巴动了一下。
“美玲。”
“嗯？”刘美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说，咱们真的能靠这个翻身吗？”
沉默。
刘美玲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句话：“反正现在，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话音落下，宿舍里又安静了。
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孙晓燕闭上眼睛，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她站在讲台上。
面前黑压压的坐著几十號人，全都在鼓掌。
她张开嘴，开始喊口號：“只要努力就能赚钱！月入三万不是梦！”
台下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也喊了起来。
孙晓燕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望向台下，那一张张脸...
全是名单上的名字。
全都在鼓掌，全都在喊。
他们的眼神，跟自己当初一模一样。
孙晓燕想喊停，想让他们別喊了，可嘴巴不受控制，还在喊著口號。
台下的人越走越近，围住她。
那些眼神闪亮，空洞，狂热.....
孙晓燕盯著密密麻麻的號码，手心全是汗。
那些数字像是会动，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固定电话，又缩了回来。
“快点的，这都快七点了。”刘美玲在旁边催。
孙晓燕又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手指按在按键上，一个个数字按下去。
嘟...嘟...嘟...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孙晓燕声音发抖：“您好，是王阿姨吗？我这边有个赚钱的好机会...”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嚓一声。
掛了。
孙晓燕愣愣地看著话筒，又放回去。
“你声音抖什么？一听就是骗子。”刘美玲坐在旁边，手里拿著话术纸，翻了翻，“你这样不行，要有气势。看我的。”
她拿起自己的话筒，手指快速按下一串號码。
嘟...嘟...
“餵？”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刘美玲立马换了个语调，声音又柔又稳：“您好，是李大哥吧？我是小刘啊，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项目...”
“什么项目？”男人警惕地问。
“我老公之前工地受伤，就是靠这个翻身，月入上万。”刘美玲边说边朝孙晓燕挤眼，示意学著点。
孙晓燕凑过去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入上万？什么玩意？”男人的声音有点动摇了。
“就是我们现在做的这个理財项目，门槛低，收益高，您要是感兴趣，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那你介绍介绍。”
刘美玲开始照著话术纸念，语速不快不慢，偶尔还插几句自己的话。
说了大概五分钟，那边总算有了反应。
“我考虑考虑，回头给你电话。”
掛了电话，刘美玲呼了口气。
“看，要这么说才行。別一上来就喊『赚钱的机会』，谁信啊。”刘美玲说著，又开始拨下一个號。
孙晓燕盯著手里的名单，又拿起话筒。
这次她学乖了，按刘美玲的调调来，声音稳了点。
“您好，是张姐吗？我是小孙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电话那头没好气。
“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理財项目...”
“搞传销的吧？滚！”啪一声掛了。
孙晓燕咬著嘴唇，又拨下一个。
“您好，是赵叔吗...”
“骗子！我儿子刚被抓就打电话来了，你们这些畜生！”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
孙晓燕把话筒拿远点，等人骂完掛了，才放下。
一个下午。
两个人轮著打，一个打累了换另一个，整整打了五十多个电话。
大部分就是那几种结果。
要么直接掛，要么骂两句掛，要么听两句就掛。
只有三个人说“考虑一下”，但语气也敷衍得很。
孙晓燕靠在床架子上，喉咙干得冒烟。
旁边的桌子上纸杯里还有半杯凉水，她端起来一口喝了。
刘美玲趴在桌上，手里的名单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叉。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讲师穿著那件廉价的西服，梳著油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二人。
“打了多少？”
孙晓燕低下头：“五十多个。”
“成交几个？”
“还...还没成交，有三个人说考虑...”
讲师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三个人？一下午就三个人？你们知道別人一天能拉几个吗？”
刘美玲没吭声，低头在纸上划拉。
讲师又说：“今晚全员开会，你们两个都来。继续打，打不够也要打，把话术背熟。”
说完转身就走了。
孙晓燕抱著固定电话，眼神逐渐空洞。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电话號码，心想，这些人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正在家里等著一个电话，等著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她们呢？
她们打出去的那些电话，就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头，响一声就没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光头老板叼著烟走过来，穿著花衬衫，肚子挺著，金炼子一晃一晃的。
他扫了一眼二人面前的本子，又看了看二人，嗤笑一声：“长得挺漂亮，推销话术还不如村里的媒婆。”
说完吐了口烟，慢悠悠走了。
孙晓燕脸一红，头低得更低了。
刘美玲咬著嘴唇没吭声，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她。
晚饭是食堂阿姨端来的盒饭。
米饭有点硬，菜是炒青菜加一点肉末。
孙晓燕没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刘美玲倒是吃得挺快，扒拉几口就吃完了。
吃完饭没多久，讲师吹哨子集合。
“全员到大堂开会！”
所有人从各个房间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孙晓燕看见那个给自己使眼色的白髮女人也在角落里，低著头，肩膀缩著。
大堂里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几十號人坐得满满当当。讲师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今天，我们要表扬一位业绩突出的同志。”讲师翻开文件夹，“小赵，上来讲两句。”
马尾姑娘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快步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叫小赵，来这儿三个月了。”她站得笔直，“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我的经验。”
她清了清嗓子：“我刚来的时候也跟很多人一样，一个电话都不敢打。后来我告诉自己，再不拼一把，这辈子就完了。”
“我琢磨出了一套话术，开头先套近乎，聊几句家长里短，再慢慢往项目上引。连续打了一周，终於骗来第一个新人。”
“这个人，是我表姐。”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我知道骗自家人不对，但她说她也想赚钱，我就带她来了。”马尾姑娘没有一点犹豫，“她来以后交了钱，成了会员，现在正带自己的团队。前两天她刚拉来两个新成员，我已经提成五千块了。”
台下响起掌声。
马尾姑娘越说越兴奋：“姐妹们，这个模式真的能赚钱！只要你们多拉几个人，就能像我一样，月入过万不是梦！”
掌声更响了。
孙晓燕机械地拍著手，手都有点酸了。
刘美玲也拍著掌，但眼神空洞，脸上面无表情。
散会后，马尾姑娘主动走过来，拉住刘美玲的手。
“刚才我听讲师说了，你一下午打了不少电话吧？有潜力啊。”
刘美玲愣了一下，敷衍地笑了笑：“还行。”
“我跟你说，只要拉进十个人，当月就能拿两万。”马尾姑娘眼神狂热，“而且你长得又好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凑近刘美玲，压低声音：“要不要跟我做？我带你，保证你一个月就能出师。”
刘美玲笑眯眯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马尾姑娘又拍了拍她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教你。”
说完转身走了。
孙晓燕扭头看刘美玲，刘美玲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真要跟她做？”孙晓燕小声问。
刘美玲咬著牙：“跟个屁。”
回了宿舍，铁架床嘎吱响。
两具身体躺下来，就那么挤在下铺。
屋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条光柱。
孙晓燕睡不著。
耳边全是白天重复的那些话术。
她翻了个身，嘴巴动了一下。
“美玲。”
“嗯？”刘美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说，咱们真的能靠这个翻身吗？”
沉默。
刘美玲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句话：“反正现在，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话音落下，宿舍里又安静了。
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孙晓燕闭上眼睛，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她站在讲台上。
面前黑压压的坐著几十號人，全都在鼓掌。
她张开嘴，开始喊口號：“只要努力就能赚钱！月入三万不是梦！”
台下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也喊了起来。
孙晓燕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望向台下，那一张张脸...
全是名单上的名字。
全都在鼓掌，全都在喊。
他们的眼神，跟自己当初一模一样。
孙晓燕想喊停，想让他们別喊了，可嘴巴不受控制，还在喊著口號。
台下的人越走越近，围住她。
那些眼神闪亮，空洞，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