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和刘美玲抬头,看见一个黑壮的男人站在院子里。
    正是上午在村口看她们撒尿拉屎的那个汉子。
    孙晓燕脸一下子红了,低著头不敢看。
    刘美玲倒是反应快,笑了一声:“哟,大哥,是你啊。”
    二牛挠挠头,訕笑:“妹子別见怪,山里人粗鲁,上午没嚇著你们吧?”
    “没事没事。”刘美玲摆手,“我们姐妹俩就是迷路了,大娘心好,收留我们住一晚。”
    二牛点点头,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大娘从灶房出来:“二牛,这俩姑娘要去城里,明天山脚张家办喜事,咱们去吃了酒席,蹭刘大的车送她们。”
    “行。”二牛应了一声,进灶房端了碗饭,蹲在门槛上吃。
    孙晓燕鬆口气,拉著刘美玲回西屋。
    “美玲,这地方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孙晓燕小声说。
    “怪啥?”刘美玲躺在床上,“有吃有喝,明天就走了。”
    “那个二牛……老盯著我看。”
    “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刘美玲翻了个身,“睡觉睡觉,明天早点走。”
    孙晓燕没再说话,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第二天大清早,大娘就敲门叫她们起床。
    “姑娘,起来吃饭,吃完饭去山脚吃席。”
    二人爬起来,隨便洗了把脸,吃了大娘做的玉米糊糊。
    二牛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换了一件乾净点的褂子,看见二人出来,咧嘴笑了笑。
    “走吧。”
    孙晓燕跟刘美玲跟在大娘和二牛后面,沿著山路往山脚走。
    山脚那边果然热闹,一个大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
    孙晓燕数了数,院子外头还停著几辆三轮摩托,烟囱旁蹲著几个抽菸的年轻后生,冲她们吹口哨。
    “这边坐。”大娘拉著二人坐到角落一张桌子。
    孙晓燕坐下,扫了一眼院子。
    干活的全是女人。
    端菜的、倒酒的、摆碗的,全是女人,低著头,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们围坐在桌子旁,抽菸、打牌、吆喝,嗓门大得很。
    有个女的端菜慢了,一个男人上去就是一耳光。
    “操你妈的,磨蹭啥?”
    女人捂著脸,赶紧低头走了。
    孙晓燕看得心惊,想起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那些男人也是这样。
    “嫂子,吃菜。”二牛给她们夹了一块肉。
    刘美玲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
    孙晓燕抬头,看见两个女人架著一个穿红衣服的新娘从屋里走出来。
    新娘头上盖著红布,但孙晓燕一眼就看见,新娘嘴上塞著一块红布,手被麻绳绑在身前。
    两个女人把新娘推到院子中央,一个穿旧西装的老头站在堂屋门口,念了什么词,然后喊:“拜堂!”
    新娘被按著鞠躬,头低下去的时候,红布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红红的,眼泪直流。
    孙晓燕心里一紧。
    “这……怎么绑著?”她小声问大娘。
    大娘笑了笑:“这是咱这儿的规矩,新娘子害羞,绑著免得跑了。”
    刘美玲皱眉,没说话。
    拜完堂,两个女人搀著新娘往洞房走。
    刚走几步,旁边桌子猛地站起几个男人,嬉笑著围上去,手直接往新娘身上招呼。
    有人弯腰去掀裙摆,有人伸手朝衣襟探,还有人趁乱使劲掐了一把。
    新娘被红绸缚著双手,身子拼命躲闪,嘴里塞著喜帕,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孙晓燕看呆了,刘美玲的脸色也刷地白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个男人闹够了,还有两个嘻嘻哈哈跟著挤进了洞房。
    门虚掩著,孙晓燕透过门缝看见有人把新娘推倒在床上,掀起裙角就探了进去。
    大娘笑著拍拍她的手:“这是咱这儿的老规矩,闹洞房嘛,都这样的。”
    孙晓燕手心全是冷汗。
    刘美玲拽了拽她袖子,压低声音:“走吧,这地方不对劲。”
    二人站起来,大娘马上问:“去哪?”
    “我们……想去找刘大哥,问问车的事。”刘美玲说。
    “哎呀急啥,吃了酒席再说。”大娘把她们按回座位,“来来来,打会儿麻將,等那边散了,刘大就来了。”
    孙晓燕想说自己不会打,但已经有人把麻將桌摆上了。
    二牛冲她笑:“妹子,打两圈嘛。”
    孙晓燕推辞:“没钱,真没钱。”
    “不打钱,就玩玩。”大娘说著,把她们往牌桌那边推。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著起鬨:“对对,不赌钱,就玩玩。”
    孙晓燕只好坐下,刘美玲坐她对面。
    二牛坐在孙晓燕旁边,另一个年轻后生坐在刘美玲旁边。
    麻將哗啦啦响起来。
    孙晓燕刚摸了两张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腿。
    她身子一颤,低下头,看见二牛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正不偏不倚地放在她大腿上,不紧不慢地画著圈。
    那触感隔著布料传过来,粗糲、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晓燕本能地想往旁边躲,二牛身子没动,只有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妹子別动,好好打牌。”
    孙晓燕咬著下唇,刚刚升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乾净,不敢再挪动分毫。
    二牛的手没有停。
    那只手像一条温热的蛇,沿著她的腿缓缓往上,指尖触到裙摆边缘时,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里。
    孙晓燕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一下子退得乾乾净净。
    她想尖叫。
    她想掀翻桌子。
    她想抓起桌上的麻將砸在那个男人脸上。
    但她什么也没做。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在摸牌,指节僵硬,机械地抓起一张,又打出去一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
    她用余光扫向旁边。
    所有人都在看牌,说说笑笑。大娘在跟隔壁桌的女人嘮嗑,旁边那桌的男人在划拳,有人输了一把,骂骂咧咧地拍桌子。
    没人往这边看。
    仿佛她和那只手之间正在发生的事,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罩子外面热热闹闹,罩子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孙晓燕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坐在牌桌上,摸牌、打牌、点头、微笑;另一半飘在半空中,看著那个坐著的女孩,看著她咬著嘴唇、僵著身子,看著那只手在她裙下做的一切。
    与此同时,刘美玲那边的处境也一样。
    那个年轻后生的一只胳膊似乎不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掌却借著身体的遮挡,在她身后缓慢地移动。
    那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刘美玲能感觉到。
    每一个指节的位置,每一下力道的轻重,都清清楚楚。
    他脸上掛著再正常不过的笑,声音爽朗:“妹子手气真好,再来一张,看看这局能不能胡。”
    那语气那么自然,像是在跟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他嘴里说著牌,眼睛看著桌上的牌面,手上却做著跟牌毫无关係的事。
    刘美玲盯著面前的麻將牌,一张一张,红中、白板、么鸡,她全都认识,又全都不认识。
    那些牌在她眼里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花花绿绿的,像一场看不清的梦。
    她想站起来。
    她想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看见满院子的人,看见那些低头干活的女人,看见那些喝酒划拳的男人,看见那个被绑著拜堂的新娘消失在那扇虚掩的门后面。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牌一圈一圈地打。
    天一点一点地黑。
    孙晓燕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圈了。
    她的意识在漫长的煎熬中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號不好的收音机,一会儿有声,一会儿全是杂音。
    她只记得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
    她只记得自己始终没有叫出声。
    她只记得旁边的笑声始终没有停过。
    孙晓燕终於忍不住了,她转头问大娘,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大娘,刘大哥的车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吃了夜饭再走。”大娘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择著菜。
    孙晓燕心里著急,但那只手还在她腿上,她不敢撕破脸。她怕撕破脸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更可怕的事已经在发生了。
    打到第七圈的时候,刘美玲站起来,声音儘量平稳:“我上个厕所。”
    二牛指了指院子后面:“那边。”
    刘美玲走了。
    孙晓燕看著她穿过院子,绕过那些喝酒的人,绕过那些端菜的女人,往后院走去。
    她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后面。
    孙晓燕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想叫住美玲。
    她想跟美玲一起去。
    但二牛的手还在她腿上,那个年轻后生还坐在对面,大娘还在旁边择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没叫。
    她低下头,继续摸牌。
    麻將的声音在院子里哗啦啦地响,像骨头碰骨头。
    孙晓燕等了五六分钟,美玲还没回来。
    她心里的不安像泡在水里的豆子,一点一点胀大。
    她又一次转头往后院的方向看,那堵墙挡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去找她。”孙晓燕站起来。
    二牛的兄弟挡在她面前,笑著摆手:“急啥,不就上个茅房嘛。”
    那笑容掛在脸上,看起来挺热乎的,但眼睛没在笑。
    那双眼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孙晓燕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炸开了。
    她推开那人,往后院跑。
    刚跑出去几步,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拦腰抱住了她。
    那只手臂粗壮有力,像一根铁箍,箍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她的脚离了地,在半空中乱蹬,踢翻了旁边一条板凳,板凳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放开我!”孙晓燕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但没有人回头。
    她看见那些女人还在低头干活。
    端菜的端菜,洗碗的洗碗,动作麻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见那些男人还在打牌,吆五喝六,菸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二牛哥好福气!”
    然后是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孙晓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都看见的。他们全都看见的。
    她不是在那层玻璃罩子里。
    她一直就在院子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只是没有人会帮她。
    这个认知比那只手更让她恐惧。
    她的尖叫变成了呜咽,挣扎变成了颤抖。
    她被拖过院子,拖过那些喝酒的人,拖过那些端菜的女人,往草堆那边去。
    经过茅厕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另一种。
    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晓燕浑身一激灵,用尽全力喊了一声:“美玲!”
    没有人回答。
    她只听见茅厕里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
    更急,更闷,更绝望。
    然后她就被拖过去了。
    草堆在院子最角落的地方,离酒席最远,离茅厕最近。
    那里的草堆了半人高,是餵牲口的,散发著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孙晓燕被扔在草堆上,乾草扎著她的脸、她的胳膊、她的腿。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后背被一只膝盖死死顶住,整个人趴在草堆上,动弹不得。
    她的脸埋在乾草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
    院子里的人还在喝酒吃肉。
    有人划拳,有人骂娘,有人讲了一个荤段子,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女人端著菜从旁边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急著离开。
    她听见茅厕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节奏越来越快,混著男人的喘息和另一个更轻的、像是被碾碎了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人从酒席那边走过来,有人从茅厕那边走过来,有人从她不知道的方向走过来。
    草堆被围住了。
    孙晓燕不知道有多少人。
    她只看见地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把那些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她的脚踝、她的手腕、她的喉咙。
    孙晓燕把脸埋进草堆里,闭著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像是被人从她生命里剪掉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漂在记忆里。院子上空那盏灯。
    石磨上粗糙的红砖。
    膝盖下面硌人的碎石子。
    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还有酒席上一直在响的划拳声,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她记得后来听见了刘美玲的声音。
    很近,好像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不是呼救。
    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但孙晓燕听出来了——那声音里的东西已经碎了。
    再后来,她听见二牛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语气轻鬆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
    “还有一个呢。”
    然后是笑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划拳声从高到低,久到桌上的菜从热到凉,久到那些围著她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散去,久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了一句什么,走回酒席那边去了。
    她趴在草堆上,没有动。
    她动不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手指戳进乾草里,碰到了一颗冰冷的石子。她攥住那颗石子,攥了很久。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宴席散了。
    然后有人把她拽了起来。
    是大娘。
    大娘面无表情,一只手拽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拿著一块抹布。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力气不小,拽孙晓燕的姿势跟她平时搬柴火、拎水桶没有区別。
    孙晓燕被她拖著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娘没说什么,换了只手,继续拽。
    她看见大娘也把刘美玲拉起来了。
    刘美玲的样子她看不太清楚,柴房门口没有灯,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佝僂著,站不太稳,被大娘拽著往前走的时候,脚步踉踉蹌蹌,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回家。”
    大娘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跟早上喊她们起来吃饭时一模一样,跟昨晚安排她们住西屋时一模一样。
    二人被拖回大娘的小院,推进柴房。
    柴房的门槛很高,孙晓燕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柴堆上。
    乾柴硌著她的肋骨,木头的气味衝进鼻子里,混著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刘美玲也被推进来了,摔倒在她旁边。
    二牛在外面笑了一声:“老实待著,赶明儿还接著办酒。”
    那笑声是轻鬆的,是满足的,是吃完一顿好饭喝完一顿好酒之后的那种愜意。跟他白天在院子里咧嘴笑的样子没有区別。
    门从外面关上了。
    然后是铁锁扣死的声音。
    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