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进来。
    孙晓燕背对著刘美玲,蜷在床角,一动不动,呼吸很轻,但刘美玲知道她没睡著。
    “晓燕。”刘美玲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孙晓燕没应。
    刘美玲往她那边挪了挪,手碰到孙晓燕的胳膊,冰凉。
    “別装了,我知道你醒著。”
    孙晓燕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你想一直这样?”刘美玲凑到她耳边,声音更低了,“像块烂肉一样,躺在这儿,让他们隨便弄,拍那些视频,欠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孙晓燕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有办法。”刘美玲说。
    孙晓燕终於慢慢转过来一点,在黑暗里看著她,眼睛没什么神。
    “什么办法?跑?老马说了,八千七,跑不了。”
    “他说跑不了就跑不了?”刘美玲嗤笑一声,“咱们以前在村里,郭大强也说咱们离了他活不了,咱们不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又怎样?”孙晓燕声音乾涩,“还不是落到这儿。”
    “那是没跑对地方!”刘美玲有点急,但马上又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我有路子。”
    她伸手,小心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玻璃片,在微光下晃了晃。“看。”
    孙晓燕盯著那片玻璃,眼神动了动。“这……这能干嘛?”
    “防身。”刘美玲把玻璃片握紧,“关键时候,能顶用。但光靠这个不行。”
    她重新躺下,和孙晓燕头挨著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观察了,小雅每天晚上都来送『药』。那药吃了迷糊,但要是没吃呢?或者,要是咱们想办法,让她和老马吃了呢?”
    孙晓燕吸了口凉气。“你疯啦?”
    “我没疯。”刘美玲语气很稳,“你想,他们倒了,咱们就能拿到钱。老马收钱那个抽屉,我瞟过,晚上锁著,但钥匙说不定就在他身上。还有小雅的手机,拍了咱们那么多东西……”
    “拿了钱和手机,然后呢?”孙晓燕问,声音有点抖。
    “然后跑啊!”刘美玲说,“出了这农庄,我打电话。”
    “打给谁?”
    “陈老板。”刘美玲吐出这三个字,感觉胸口那名片的硬边硌了一下,“上次那个陈老板,他给我留了电话。他说……他觉得我挺机灵。咱们去找他,他肯定有路子,带咱们离开这儿,找点正经活路。”
    孙晓燕沉默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她不太稳的呼吸声。
    “美玲,”她好久才开口,带著哭腔,“我害怕……要是被抓住……”
    “抓住就抓住!”刘美玲打断她,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还能比现在更差吗?晓燕,咱们是姐妹,从村里一起出来的。在郭大强那儿,在货车上,在这儿……咱俩一直在一起。这次也得一起。你信我,行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想想咱俩以前,在院里光著身子洗澡,李老六偷看,咱俩还笑他。想想咱俩第一次贏钱,去买新衣服……那时候多好啊。咱不能真烂在这儿。”
    孙晓燕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反手握住了刘美玲的手,握得很紧。
    “好。”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跟你干。”
    刘美玲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把玻璃片小心地塞回自己枕头下。
    “等会儿小雅来送药,你看我眼色。我套套她的话,看看她平时把药放哪儿,习惯怎么样。”
    孙晓燕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等著。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小雅哼歌的声音。
    门被推开,灯啪一下亮了。
    小雅端著个水杯,手里捏著两片白色的药片,一脸不耐烦。“起来,吃药了。”
    刘美玲立刻坐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小雅妹妹,这么晚还辛苦你跑一趟。”
    小雅撇撇嘴:“少来这套,赶紧的。”
    孙晓燕也慢吞吞坐起来,低著头,没吭声。
    刘美玲接过药片和水杯,没立刻吃,而是看著小雅:“小雅,这药……天天吃,不会吃坏吧?我这两天总觉得头晕。”
    小雅翻了个白眼:“晕就对了,说明药效好。放心,吃不死人,就是让你们晚上睡得好点,別胡思乱想。”
    她语气敷衍,显然不想多解释。
    “哦哦。”刘美玲装作恍然,把药片放进嘴里,就著水吞了,然后很自然地问:“这药你每天都从哪儿拿的啊?我看你爸好像不管这个。”
    “我爸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小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药都放我屋里抽屉,我每天自己拿。怎么,你还想帮我拿啊?”
    “哪能啊,我就隨口问问。”刘美玲笑著,把水杯递给孙晓燕。
    孙晓燕学著她的样子,也把药吃了。
    小雅看她们吃完,转身就走:“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客人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爸明天一早要去镇上进货,得下午才回来。你俩上午老实点。”
    门砰地关上了。
    灯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刘美玲和孙晓燕静静等了几分钟,確认小雅走远了。
    刘美玲立刻把藏在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攥在手心。
    孙晓燕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她说明早老马要去镇上。”刘美玲低声说,语气有点兴奋,“上午就小雅一个人看著咱们……机会。”
    “药片怎么办?”孙晓燕问。
    “先藏好。”刘美玲把药片塞进自己內衣边缘,“明天找机会,放到他们的水杯里。小雅每天会泡杯糖水喝,我见过。老马晚上喝酒。咱们得把时间算准。”
    “然后呢?”孙晓燕问,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然后,等他们迷糊了,或者睡了,咱们就用这个,”刘美玲拍了拍枕头,“撬开老马的抽屉,拿钱。拿了钱,拿上小雅的手机,咱们就跑。出了农庄,顺著大路往东走,我记得那边好像有个小卖部。”
    “打电话给陈老板……”
    “对。他有车,让他来接咱们。”刘美玲说著,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她不能让孙晓燕看出来。
    “他说过觉得我机灵,不会见死不救的。”
    孙晓燕没再问。
    她慢慢躺下来,朝刘美玲这边靠了靠。
    刘美玲也躺下,两人挤在一起。
    “美玲,”孙晓燕在黑暗里小声说,“要是……要是这次又错了呢?”
    刘美玲沉默了一下,伸手搂住她。
    “错了就错了。”她说,“大不了,一起错。总比躺在这儿等死强。”
    孙晓燕没说话,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刘美玲感觉肩膀有点湿。
    她知道孙晓燕又哭了,但这次没出声。
    她也没劝,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抱著,谁也没睡,睁著眼看著黑暗,等著天亮。
    等著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