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简讯的时候,李想也正在女儿城的夜市里慢慢逛著。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两旁的吊脚楼掛著红灯笼,映得整条街暖融融的。
    他手里拎著好几个纸袋子,里头装著给爸妈挑的腊肉酱、还有给弟弟选的木雕小玩意儿 ——
    自从进组,他天天泡在片场,要么琢磨剧本要么候场,別说逛夜市,连酒店周围的路都没认全。
    这次难得有空,自然想多带点东西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师姐那句 “安心玩,回来有惊喜” 也跳在了屏幕上。
    他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 “谢啦师姐”,又隨手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到这份上,显然张导也把自己的决定透给了剧组的核心人员。
    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个炸著油香的摊子,白烟裹著热油的香气,心里忽然变得极好......
    稍一琢磨,便也决定放纵片刻,大步朝著摊子走了过去。
    另一边,张导匆匆吃过晚饭,也是来到办公会议室里等著小黄鸭母女,没等多久,房门就被敲响。
    望著眼前,又恢復到面试时,那副淳朴清新的小黄鸭,张一谋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
    若是在片场时能有这份演技,何至於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看来,小黄鸭也並非缺少灵性,而是心性太过浮躁。
    他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思绪,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虽说犯了错,但终究是自己选了一个月才亲手敲定的女主角,戏还没拍完,该给的体面也总得留著。
    等两人拘谨地坐下,他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上午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一直在旁边看著,实在瞧不出哪里值得闹成这样。还是真像你说的,是因为李想压了你的戏?”
    小黄鸭便是再牙尖嘴利,此刻面对张导的目光,心里也是直打鼓。
    来之前,她妈妈反覆叮嘱告诫:“別撒谎,有啥说啥。你年纪小,犯错不怕,撒谎才把路走死了。”
    小黄鸭也只能低著头,手指地揪著衣角,囁嚅道:“对不起张导…… 是我自己心態不好。
    我演得不如他,所以看他演得顺,心里就…… 就不舒服。他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这才一个没忍住......”
    “......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未等她回应,张一谋语气依旧平静,却如钝刀般自顾自说道,
    “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压力应化为动力,而非衝著比你表现好的人发火。”
    “还是说,你就是想把他拽到跟你同一个水平?一起 ng,一起拖慢拍摄进度,让这部戏拍到猴年马月?
    觉得没压力了?这场衝突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话够重,连旁边的黄母都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
    毕竟导演说的是实情,女儿心里的那点疙瘩,不就是见不得人家比自己强么?可真要如此,这戏还拍个屁?
    “导、导演,我没有…… 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就是一时没忍住……”
    “或许你没想那么多,但你做的事,就是这个结果。承认別人比自己优秀,就这么难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小黄鸭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你频繁 ng,我没说什么,也知道新人都这样。
    我让李想陪你对戏,帮你找感觉,还特意让你们多搭戏培养感情,就是盼著你能快点进入状態。可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煞白的脸:“你却当眾说他走后门、拍马屁,你让他怎么想?而他又做错了什么?
    而且就算是走后门,我对他也很满意 —— 因为他知道加倍努力,也从没拖过剧组一天的进度。”
    “而你,” 他话锋一转,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我亲自挑选一个月的女主角,拿著正统身份,却整日松松垮垮,
    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见不得別人努力。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
    “说实话,你今天这事,不止让我失望,整个剧组恐怕都很失望。
    压力能够催人奋进,也能让人自暴自弃。可你不能自己跑不动,就想把前面的人拽倒。”
    小黄鸭的眼泪 “唰” 地就来了,只是这回不是演的,而是真的臊得慌。
    同时,心中的那股子硬气,也被导演的这番话给碾得粉碎。
    她確实没考虑过剧组,没考虑过別人,就光顾著自己的那点委屈了。
    “对、对不起张导…” 她哽咽著,眼泪糊满脸,
    “我错了…… 我真知道错了… 以后不会了,我一定长记性,好好拍戏,再也不犯浑了……”
    黄妈也赶忙上前,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跟著点头:“张导您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说她,保证往后加倍努力。”
    张一谋看著小黄鸭那哭红的眼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编剧王姐拿著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瞥见小黄鸭红著眼圈,也没多问,只是递上了那个文件夹:“张导,改好的剧本。”
    张一谋接过来,隨手放在桌上,摆了摆手让她先出去。王姐轻手轻脚带上门,屋里又恢復了安静。
    张导拿起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对还在哭泣的小黄鸭说:“剧组拖不起,所以让编剧抓紧改了改。”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你这边也做好准备,往后的戏不会太难,应该会好拍许多。”
    这话听著像是宽心,可小黄鸭心里却 “咯噔” 一下 ——
    她隱约明白,这 “不难” 的背后,恐怕有些东西,已经变的不一样了。
    不光是小黄鸭自己明白,连她妈妈也品出了话里的意思。
    只是小黄鸭正哭著,做母亲的总得把话问清楚,她忙斟酌著开口:“张导,您的意思是…… 剧本改了?”
    “嗯,” 张一谋应了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
    “有些戏她压不住,拍摄难度太大。我跟编剧商量过,改得好拍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现实,
    “总这么拖下去,剧组每天的开销扛也不住。別说我,就是张伟平那边,耗上些日子怕是也顶不住。”
    这话像块石头,堵死了所有祈求的余地。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也都升起不好的预感 ——
    要是张伟平来了,知道进度拖成这样,根源还在小黄鸭身上,他会怎么处置?
    这么一想,两人再不敢多留。
    况且张导特意让编剧这个时候送剧本,也是明摆著说,这事没得改了。
    於是母女两人也都訕訕地起身告辞,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再说。
    而张一谋对此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从国际章那时候起,他就见多了有野心的年轻人。
    可野心这东西,也得需要实力来匹配才行,不然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而他这次挑的这位谋女郎,自身的实力,显然是配不上她那点心思的。
    想到这儿,他轻轻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目光转向窗外。
    夜色里的宜昌城隱在朦朧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谋女郎怕是扶不起来了,可他也是个要脸面的。
    既然这边指望不上,心思自然得往別处放 —— 而李想这个 “谋男郎”,或许才是值得下功夫的那块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