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叶丛山回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三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他经歷过不少事,最不想碰到的就是以前的人。
    不是为了面子,而是想过得更平静些。
    常三很早就发现,从前越熟的人,反而踩你更死。
    陌生人顶多是不搭理你,可熟人却要在你身上发泄积压的恶意。
    以前碍於身份不敢表露的嫉妒和不甘,终於找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常三见惯了,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所以叶丛山拦下他,他下意识就把自己描述得更悲惨些,儘管现实也並没有好到哪里去。
    听到叶丛山这句话,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並不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些“老熟人”。
    “叶主任,我的成分刘院长都查清楚了,你可以放心。”
    常三也不知道刘院长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第一时间就坦白了成分问题。
    刘院长也很坦诚,说是早就把他调查了个底朝天。
    常三並没有觉得冒犯,而是鬆了一口气。
    他在井里待久了,看到头上有人,就觉得是来砸石头的。
    刘院长突然给他递了根绳,常三犹豫过,想到妻子和孩子,还是鼓足勇气接受了这份工作。
    叶丛山点头,“你放心,我们军区不搞那些事。你的身份问题,我也会替你保密。”
    “谢谢。”常三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那个……”听完他的事,叶丛山也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叮嘱常三,“以后林大夫的病人,你能不插手就別插手了,她心里有数。”
    叶丛山是个老实人。
    虽然是科里的主任,也是年纪最大的,但是从来都没有什么架子。
    知道林芷兰比他医术好,叶丛山从来都是虚心请教。
    科里的各种事务,他负责执行,可拿主意的大多都是林芷兰。
    这也是林芷兰在中医科能待得这么舒心的原因。
    而且依照叶丛山来看,等他退休了,中医科的科主任肯定得由林芷兰来担任。
    常三跟林芷兰作对,肯定没什么好处。
    再说了,常三这次也没做对不是?
    “我知道了……”
    常三双手放在膝上,裤子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他今天是有些衝动,关於这个后遗症,他已经想过无数办法,都没用。
    常三是绝望的。
    也许更多的是,他从小被人喊小神童,被祖父当成传承沈氏的接班人,儘管生活把他磨得千疮百孔,骨子里的骄傲还是没有被磨灭。
    他自傲,所以也看不起別人。
    尤其是这个病,他自觉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病。
    所以一来就听说有个这样的病人。
    常三就把刘峰的病歷反覆看了几遍。
    小儿麻痹后遗症的黄金恢復期是在发病后半年內,关键恢復期也在发病后的一年內。
    把时间放得再宽鬆些,那也要在两年之內。
    超过两年,肌肉关节就会形成不可逆的挛缩,还有骨骼发育畸形。
    刘峰11岁发病,现在已经17岁。
    六年。
    常三只坚持给女儿做大规模的康復训练和支具干预,包括针灸按摩,女儿没有错过哪一天,现在也只能有部分的肢体活动功能。
    走路总是有一条腿拖著,其他小孩都会笑她。
    现在女儿都躲在家里,不肯出去玩了。
    他这么精心地照顾女儿,还是在最黄金的恢復期,结果也就这样。
    六年,常三很难相信,这么年轻的大夫,能在这方面对病人有多大的改善。
    常三既是大夫,也是病人的家属。
    他明白,如果给病人无谓的希望,无异於拿刀再把他捅一遍。
    来之前,他就告诫过自己,一定要低调行事。
    可是碰到这个病人,他还是衝动了。
    “明天我会和林大夫道歉。”常三低著头道。
    女儿年纪还小,常三只希望能给她多存点钱,能让女儿在他和妻子去世后,儘量过得好一点。
    他不该惹麻烦的。
    叶丛山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早点回去吧,林大夫那里,你尊重著些,以后……说不准你还有求她的时候。”
    常三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刚来,还不了解情况。
    林芷兰和另外两个大夫,看上去都太年轻了。
    可叶丛山对那个林大夫的態度,却有些过分尊敬了。
    没等他想清楚,叶丛山就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还不忘叮嘱他把门关好。
    常三看了眼时钟,立马起身往家里跑。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芷兰刚到科室,就发现自己办公桌上多了一本书。
    是一本手抄的《小儿麻痹症针灸辑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捲起,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
    书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字跡工整地写著:
    林大夫,昨天是我失言,抱歉。
    常三。
    “师父,这什么?”林子俊凑过来问。
    “常大夫的道歉信。”林芷兰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逐渐入了迷。
    “师父,你把东西给他扔回去,咱们就跟他翻脸!”
    “嗯……”
    林子俊看他师父抱著书不肯放,简直恨铁不成钢,“师父,你爭点气呀,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
    “知道了,”林芷兰不走心的道,“等我看完,看完了再跟他翻脸。”
    林子俊痛心疾首。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书都看了,到时候翻脸都不光明了。
    秦晴没林子俊这么情绪化,她弯著腰站在林芷兰旁边,“师父,等会我也能看看吗?”
    “可以。”林芷兰终於回神,瞥了一眼林子俊,“我们秦晴才是聪明人呢,有什么就先拿什么,不能让自己吃亏。”
    要是今天常山轻飘飘地跟自己说一句抱歉。
    林芷兰半个字都不会搭理。
    可是吧……
    这本书林芷兰没看过,见猎心喜,本来还想强撑一会儿,结果越看越捨不得放手了。
    林芷兰埋汰他,林子俊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那我待会也看,別浪费了。”
    师徒三人,脸皮算是修炼出来了。
    到了上午,开始有陆陆续续的病人来看诊。
    接新来的一个大夫,还不肯让他看,非得找林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