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霍帅不可置信地抬头。
    眼中豆大的泪珠砸落地面。
    不但是他,连所有的霍家將领都满脸惊骇。
    霍帅偷袭段帅··费尽心思想要的位置,
    就这么被段帅轻飘飘地送出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这么做绝不是因为惧怕开战,
    而是不想让天王盾內訌。
    为了夏国边境的安稳,为了天王盾的稳固,
    他选择放弃私仇,成全霍帅。
    因为只有霍帅能稳住阵脚,只有他有资格接替段帅,
    只有霍帅上位,才能保证天王盾平稳过渡权力。
    在家国大义和个人恩怨之中,段帅选择了前者。
    他给了霍帅一个体面,甘愿成为对方的垫脚石。
    这份豪迈,这份宽广的胸怀,显得霍家一眾如同宵小。
    哪怕霍帅见惯大风大浪,此刻竟也不敢抬头去看段帅的眼睛,
    这份成全让他无地自容。
    “小剑,天王关就拜託了。”
    “务必守好国门,守好夏国,不要忘记我们入伍时的誓言。”
    “秘密我会带进坟墓,就让老哥哥我··一死替你扫平前路。”
    段帅豁达一笑,
    眼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安慰,
    隨即面向全体將士,如同阅兵般怒吼:“天王盾听令!”
    “是!”
    “我死之后,诸君当恪尽职守,辅佐霍帅!”
    段帅的声音响彻云霄,一如曾经阅兵。
    霍帅始终低著头,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段帅是在成全他,
    他知道段帅没有怪他,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段帅的高度。
    “莫忘我天王盾为何而立!”
    “我等身后,是夏国万里河山,是父老妻儿的万家灯火!”
    “我等身前,是无尽雪原,是虎视眈眈的万千荒兽!”
    “天王盾的荣耀,是歷代袍泽用鲜血铸就!是埋骨於此的英魂用性命守护!天王盾,可碎於沙场,不可毁於內耗!”
    “从今日起,霍帅为刃,尔等为盾!继续將这面大旗,插在这边关之上!”
    “天王盾在,国门便在!尔等,明白吗?!”
    段帅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关。
    至此··天王盾权力交接完毕。
    没有刀兵相见,没有同袍相残。
    段帅温和地低头,对霍帅笑道:“小剑··谢谢,谢谢你,给了天王盾一个体面,给了老夫一个体面。”
    他给了霍帅体面,对方何尝不是给了他体面?
    到现在霍帅都没下定决心攻入天不收,
    后者双手撑在地上,哽咽地摇头,
    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你我兄弟数十年,你所求··哥哥怎么会不给你。”
    微风轻轻吹过,
    吹开霍帅额前散落的长髮,让他看清了段帅的影子。
    他的影子挺拔,就像他的性格,一辈子寧折不弯。
    “也许··之前是我急功冒进了,既然你有新的想法,那就试试。”
    段帅洒脱一笑,
    言语就像兄长对弟弟的宠溺“我一直觉得你之能力不在我下,好好休养生息,待我天王盾兵甲百万,待我天王盾兵强马壮,带一壶好酒告慰我。”
    “但是守不住天王关,老夫可是会託梦揍你的。”
    听著这半开玩笑的叮嘱,
    霍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十年,十年,我只要十年,十年··我一定把天王盾带成天下第一军,到时候··我带一壶酒,自裁··来找你赔罪!”
    “哈哈哈!”
    后者欣慰地点头,
    微笑著伸出手,温声说道:“君王死社稷,兵卒葬沙场。”
    “老夫一生征伐,不愿死在床上。小剑,可愿··送老哥哥最后一程?”
    他的目光看向关外的雪原,
    看向自己战斗一辈子的地方,
    眼中重新燃起浓浓的战意。
    霍帅猛然抬头,视线被泪水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年轻时的段帅。
    少年英雄,意气风发,
    银甲白袍,笑容灿烂。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笑著伸手邀请他加入天王盾。
    “霍剑··永世追隨段帅!”
    霍帅笑了,笑得老泪纵横。
    两人之间的隔阂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带著段帅的嘱託,带著段帅的成全重重起身,
    翻身上马的同时,抽出战刀,年迈的身躯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霍某··永远是您的马前卒!”
    “取段帅帅旗!”
    万队长双手捧著那面独属於段帅的旗帜,
    黑底的盾牌旗。
    当旗帜高高举起那一刻,
    段帅仿佛回到了当初征战沙场的时候,脸上洋溢著畅快之色。
    王北梟心中感慨,这样的人物··可惜不能跟他生在一个时代。
    “王北梟,愿为段帅扛旗!”
    “大蟒,愿为段帅扛旗!”
    “顏杀杀,愿为段帅扛旗!”
    “商顺··”
    特殊系一眾到底是热血青年,
    段帅的豪迈彻底征服了他们。
    十几面旗帜迎风招展,
    王北梟几人簇拥著段帅,眼神坚定。
    天不收眾人眼中满是心疼地看著段帅迴光返照的背影。
    “哈哈哈,快哉,快哉!夏国下一代英杰为我扛旗!”
    “兄弟相伴,隨我冲阵,哈哈,快哉!”
    段帅抽出腰间酒壶,高举过头顶,
    最后恋恋不捨地看了眼天王关,
    看了眼自己的战士,
    高声道:“就以此酒,告別诸位同袍!”
    “愿诸君···”
    “此后戎马,归来有妻儿,战死有荣光!”
    “愿我夏国,国门永固,万世长安!”
    “愿我夏国,万邦来朝,再不受荒兽袭扰!”
    “愿我夏国下一代,各个人杰,不负先辈之志!”
    “愿这天王关下,再无袍泽埋骨!”
    “来!”
    段帅仰头,
    烈酒入喉,伴隨著鲜血呛出。
    不知是酒太烈,还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开始剧烈咳嗽。
    “诸位,就此別过,今生能与你们並肩作战,段某之幸。”
    说罢,
    段帅反手一抓,
    商旻的尸体从小胖子的马上飞出。
    他隨手扯下一面旗帜,將二人死死缠在一起,
    低声笑道:“老兄弟,你总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只能待在后方辅助我,却不曾与我驰骋疆场,今日··我们同去同归。”
    “驾!”
    白马扬蹄嘶鸣,
    人立而起。
    一人一马,闪电般朝著关外衝去。
    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苍茫雪原。
    他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他要死在战场。
    “驾!”
    王北梟猛地一勒韁绳,强撑著虚弱的身体紧隨其后。
    不知不觉中,这个苍老倔强的身影彻底刻在他脑海中。
    “驾!”
    霍帅骏马奔腾,泪水飞入风中,
    他要送自己的兄长最后一程。
    “恭送··段帅!”
    “恭送··段帅!”
    “恭送··段帅!”
    无论霍家亲信,还是段帅旧部,
    在此刻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左拳捶胸,用军人的方式为他送別。
    “恭送段帅!”
    “段帅,在下替万万民眾拜谢!”
    “拜谢段帅!”
    “拜谢段帅!”
    路边冒出无数冒险者,
    他们神色悲戚,自发跪成一片。
    “若无您死守天王关,绝无今日之太平,我等拜谢!”
    “恭送段帅!”
    “恭送段帅!”
    城楼上,战鼓急响,
    久久迴荡,直至英雄的背影彻底被苍茫吞噬。
    风雪依旧,关墙巍峨。
    “恭送,天王盾永远的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