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正是白素心。
    她身姿依旧挺拔縹緲,立在那里,便让山川失色、星月敛辉,万千风华尽聚一身,不沾半点俗世尘埃。
    可此刻,那双素来清冷淡漠、勘破世事的仙眸里,早已翻涌著滔天惊涛,写满了极致的不敢置信。
    事关她的太上无情修行,自太初秘境关闭之后,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秘境入口,日夜佇立,风雨无阻,期盼能再见那道挺拔身影踏破光幕走出。
    哪怕秘境天地法则彻底消散、入口彻底封禁,她依旧孤身立在荒芜秘境之外,整整守候了七天七夜。
    万般等待皆成泡影,她终究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结论——
    许平生已然陨落在太初秘境之中,彻底葬身天地,再无归期。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在这人妖边陲的荒芜之地,再度见到这本该陨落的人!
    巨大的疑惑与震惊席捲心头。
    许平生为何会安然离开太初秘境,又为何会被帝后身边的贴身侍女,不远亿万里、跨越整片人族疆域,狼狈弃於此地?
    是得罪了帝后雪姬?
    还是得罪了阴阳帝尊?
    万千念头盘旋脑海,白素心脚步微动,身形如流云掠至槐树下,俯身细细查看许平生的状况。
    只一眼,便目眥欲裂!
    惨!
    太惨了!
    她清晰记得,太初秘境之中的许平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彼时的他,修为盖世、傲骨凛然,力压准帝九重天的叶临霄,连鼎鼎有名的少妇秦蒹葭,都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可眼前之人,早已没了半分昔日锋芒。
    身形消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单薄羸弱,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將其吹倒。
    面容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更为刺骨的是,他一身修为尽数散尽,周身经脉寸寸断裂,早已沦为废人一个。
    纵然伤势看起来已经恢復的差不多了,但身上遗留下的伤痕却歷歷在目。
    初看像是严刑拷打的鞭痕,可细细端详,却並无鞭伤的狰狞割裂感,反倒色泽浅淡曖昧,层层叠叠,遍布颈间、锁骨、胸腹,甚至还有大腿內侧……
    反而像是深浅不一的吻痕?
    白素心微微一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诞无比的念头。
    难道……
    难道许平生是被乾死的?
    这念头荒唐至极,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可隨之而来的汹涌心疼,却铺天盖地淹没了她所有思绪,让她无暇顾及荒诞,只剩满心的酸涩与痛楚。
    痛!
    太痛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清冷的眼眸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裂无声。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泪珠接踵坠落。
    温热的触感惊醒了失神的白素心,她猛地抬眸,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眼眶,心头满是错愕与茫然。
    “我为何会心痛?”
    “我为何会……为他流泪?”
    她喃喃自语,声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素心低头望向昏迷的许平生,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按压著自己骤然紊乱的心口。
    一个顛覆她认知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难道……她已然入情了?
    可这怎么可能?
    自己与许平生相处不过短短两日,仅仅被亲了一嘴,被搂了会腰,连本垒都没上,怎么可能入情?
    若真的入情,那……
    是太上无情选择的许平生?
    还是自己的身体选择的许平生?
    白素心怔怔佇立原地,晚风拂动她的素色裙裾,髮丝隨风轻扬。
    她却浑然不觉,彻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迷惘。
    她驀然回想这三个月的种种异常。
    自判断许平生“死”后,她的修行便彻底陷入桎梏,往日运转自如的太上无情心经,无论周转多少周天,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与空落。
    尤其是每一个孤寂清冷的深夜,万籟俱寂之时,她的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许平生带著温热气息的深吻,掌心揽著她腰肢时的滚烫触感,那一瞬惊心动魄的触电之感,縈绕不散。
    更让她羞赧无措的是,她总会不自觉想起太初秘境中,许平生与秦蒹葭肆意缠绵的模样。
    尤其是那些让人耳红面赤,疯狂至极的zhi势……
    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境里错位顛倒,她取代了秦蒹葭的位置,亲身感受著许平生的那份不把人当人的疯狂!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那才是……
    真正的战斗!
    可每次清晨醒来,她望著满目疮痍的床单被褥后,就陷入了深深的羞愧。
    她是谁?
    真正的天之骄女,人族年轻一代第一美人,凌霄圣主的女儿,史上最年轻的大圣!!
    可如今,心底却日日盘旋著这些世俗下流的男女情慾画面,挥之不去。
    难道世间就没有纯爱?
    难道入情的外在特徵就是……想男人??
    她百思不得其解。
    娘亲白芷兮昔日的话语,骤然清晰浮现在脑海,一字一句,迴荡心间。
    就在她认定许平生已然陨落的第三个月,她因道心躁动、修行受阻,满心困惑,曾专程去找娘亲白芷兮解惑。
    她问道:“娘亲,什么是爱情?若是爱上一个人,又如何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情了呢?”
    白芷兮闻言,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只当是女儿修行遇阻、心生杂念,並未放在心上,隨口悠然答道:
    “爱情一物,玄奥难言,无跡可寻,更没什么理由,不需要多少时间。“
    ”有人初见便倾心,有人久伴方情深,有人蹉跎半生,才幡然醒悟挚爱之人常伴身侧。”
    “但世间情爱,终归有跡可循,当你为一人心绪起伏、因他喜悲、日夜惦念、念念难忘之时,便是动情的开端。”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素心娇躯骤然一颤。
    良久,她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轻声追问:
    “娘亲,若是让自己心绪起伏、日夜惦念之人已然不在身边,该如何快速爱上第二人,斩断这份虚妄执念?”
    此话一出,白芷兮瞬间收敛了隨意的神色。
    眉头微蹙,诧异看向自家女儿。
    自家闺女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不喜欢未婚夫萧不凡,想出轨?
    可转念一想,她又哑然失笑,自觉多虑。
    自家女儿性子清冷执拗,心性纯粹至极,一旦动情便是至死不渝、撞破南墙不回头,怎会轻易动心、隨意移情?
    想来只是修行迷茫,隨口妄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