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微妙气氛尚未散去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的声音隔著门响起:“叶掌事!皇上急召,宣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京郊突发急疫,情况危急!”
    叶笙歌神色一凛,与沈静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急疫?在这个时代,大规模瘟疫的恐怖,足以让任何人色变。
    “我即刻就去。”叶笙歌对门外应了一声,迅速整理衣冠,对沈静秋匆匆点头,“局中事务,暂由你和陆院判稳住。”说罢,快步离去。
    沈静秋看著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担忧骤起,忍不住追到门边,低声道:“掌事……千万小心。”
    叶笙歌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隨即大步流星地跟著小太监赶往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內,气氛肃杀。
    皇帝面色阴沉,坐在御案后。
    太医院院判孙成章和几名太医,以及几位內阁重臣皆在,地上摊开著几份来自京郊和顺天府的急报。
    “京郊三镇,半月內突发『痘疹』,已蔓延至数百人,死者近百!如今疫区已封,但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更有染疫者试图逃入城中!”一位大臣语气沉重地稟报。
    “太医院有何对策?”皇帝看向孙成章。
    孙成章已是满头大汗,躬身道:“陛下,此疫凶猛,古来难治。当务之急,是严密封锁疫区,隔绝传染,焚烧病患衣物居所,以防扩散。”
    “再广派太医,施药救治,至於能否活命……全看个人造化与天意了。”
    这是常规做法,但效果往往有限,且极易引起民变。
    皇帝眉头紧锁,显然不满。
    此时,孙成章眼珠一转,对著叶笙歌的方向拱手道:“陛下,叶掌事执掌尚药局以来,屡有奇思,医术精湛,更擅统筹管理。此次京郊大疫,涉及军民眾多,非寻常太医所能统筹。”
    “臣以为,可让叶掌事总理此次防疫医药事宜,太医院从旁协助,或可收奇效!”
    他这话听起来是推崇,实则包藏祸心。
    如此大规模的恶性瘟疫,处理好了是泼天功劳,但更大概率是控制不住,疫情扩散,届时叶笙歌便是最好的替罪羊,足以让他万劫不復。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殿內目光顿时聚焦在叶笙歌身上,皇帝也看向他:“叶笙歌,孙院使之言,你以为如何?”
    叶笙歌心念电转,已知这是陷阱。但疫病当前,他確实无法坐视。而且,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上前一步:“陛下,奴才蒙陛下信重,执掌药局,自当为君分忧。”
    “疫病虽凶,然並非完全不可控。奴才愿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协理防疫之事。”
    “哦?你有何良策?”皇帝目光微亮。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將现代防疫的核心思想,用符合此时代认知的语言表述出来:“陛下,奴才以为,防疫之要,首在『隔』、『消』、『防』、『治』四字。”
    “隔,乃严格分区隔离。將已病者、疑似者、密切接触者、健康者完全分开,阻断传播途径。疫区需划出明確界限,严禁非必要人员进出。”
    “消,乃彻底清洁消毒。病患居所、衣物、用具乃至排泄物,需以石灰、沸水、烈酒、醋熏等法严格处理。健康区域亦需每日洒扫熏蒸。”
    “防,乃增强未病者自身抵御之力。除注意饮食卫生、避风寒外,奴才曾於古籍中见一法,名曰『人痘法』……”
    他简要解释了“人痘法”的原理:取轻微天花患者痘疮浆液,接种於健康者皮肤划痕处,使其產生轻微感染从而获得免疫力。並强调此法虽有风险,但远小於自然感染天花,且可大幅降低重症和死亡。
    此法在古代已有雏形,此时提出不算惊世骇俗,但大规模推行仍需魄力。
    “治,乃对症用药,扶正祛邪。需根据病患不同阶段、不同症状,擬定方药,重点在於退热、透疹、防止邪毒內陷,並精心护理,防止併发症。”
    “奴才恳请陛下,准奴才统筹宫中防疫,並协理太医院,於京城及京郊推行此四法。奴才愿立军令状,必竭尽全力,控制疫情,减少伤亡!”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措施具体,虽有些方法闻所未闻,但听起来確实比太医院那套“封锁、烧、听天由命”更有章法。
    皇帝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见叶笙歌胸有成竹,且主动请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望。
    “好!”皇帝一拍御案,“即日起,宫中防疫由你全权负责,太医院、內务府、顺天府皆需配合你行事!所需药材、人手,朕准你便宜调用!务必要给朕控制住疫情!”
    “奴才领旨!”叶笙歌郑重叩首。
    接下来的日子,叶笙歌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態。
    他以尚药局为核心,迅速建立起防疫指挥体系。
    在宫中,他严格划分区域,將各宫人员活动范围限制,每日派人熏醋、洒石灰水消毒,要求所有宫人太监以棉布自製简易“面巾”遮住口鼻。
    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身体强健的太监和宫女,小心翼翼地进行“人痘”接种,並严密观察。
    得益於他严格的隔离消毒措施和“人痘法”的初步成功,偌大的宫廷,竟无一人感染天花,人心渐稳。
    宫外疫情更为棘手。
    他协调太医院,在城外设立多处隔离营寨,將病患分类安置;组织人手熬製汤药,分发预防;推行简易口罩和消毒法;並顶著巨大压力和非议,在控制范围內小规模试行“人痘法”。
    他日夜奔波於宫廷与隔离点之间,调配药物,查看病患,培训医官和民夫,常常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在这场与死神赛跑的战役中,沈静秋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
    她不惧风险,主动承担了宫中防疫药物的管理调配、所有病案的详细记录,並协助他整理从各地搜集来的疫病信息。
    她心思縝密,帐目清晰,指令传达准確无误,大大减轻了叶笙歌的负担。
    叶笙歌常常在深夜回到值房,总能看到沈静秋还在灯下核对帐目、整理文书,手边备著一碗温著的提神汤。
    这夜,叶笙歌从城外隔离点回来,已是子时过后。
    他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值房椅中,本想稍歇片刻再处理堆积的文书,却不料眼皮沉重,靠著椅背,沉沉睡著了。
    沈静秋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竟然就这样睡著了,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官服,连件外袍都没披。
    她放轻脚步,取过自己平日放在这里备用的那件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走近,想为他盖上。
    然而,就在她俯身,將披风轻轻搭在他肩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脸颊时,叶笙歌身体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