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符文的驱动下,缓缓打开。
    一道透明薄膜横亘在门框之间,將海水挡在外面。
    林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那串抢来的贝壳项炼。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层薄膜。
    “波。”
    指尖没有任何阻碍地穿了过去。
    那边是乾的。
    甚至还有风。
    “这就有点离谱了。”
    林渊收回手,把项炼揣回兜里。
    既来之,则安之。
    他一步跨入那道薄膜。
    脚掌落地,触感从鬆软的泥沙变成了某种石板。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腥咸味,混杂著某种香料的怪味。
    林渊抬起头,视线扫过前方。
    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哪里是什么遗蹟或者巢穴。
    这是一座城市。
    一座建立在深海气泡中的宏伟巨城。
    头顶上方,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匯聚成了一条“银河”。
    螺旋状的螺壳被改造成了高塔,上面镶嵌著五顏六色的宝石。
    用不知名巨兽骨骼搭建的桥樑横跨半空,连接著错落有致的房屋。
    街道宽阔平整,铺设著灰白色的石砖。
    最关键的是。
    这里很热闹。
    就在林渊正前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一个类似集市广场的区域。
    成百上千个身影正在那里穿梭。
    有推著由蟹壳做成的独轮车的商贩。
    有牵著海马当宠物的贵妇,正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还有身穿制式盔甲、手持三叉戟巡逻的卫兵队。
    甚至还有几个幼年深潜者,凑在一起踢著个刺豚模样的球。
    这是……社会?
    林渊的出现,打破了这里的氛围。
    那个正准备把刺豚踢飞的小深潜者,动作停了下来。
    那个贵妇,也嘴巴张大,露出了里面的锯齿。
    巡逻的卫兵队齐刷刷地转过头。
    数百双死鱼眼,同时聚焦在门口那个人类身上。
    空气凝固。
    林渊保持著迈步进来的姿势,脚还在半空中悬著。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打?
    这数量,累死也砍不完。
    那看来只能跑了。
    他默默地把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来。
    扯出个僵硬的笑。
    抬起右手,对著那些深潜者挥了挥。
    “那个……”
    林渊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走错门了。”
    “我本来想去隔壁澡堂子的,谁知道导航导歪了。”
    “你们忙,不用管我。”
    说完。
    林渊极其自然地转身,就要往门外溜。
    “吼——!!!”
    一声咆哮,引爆了整个广场。
    那些卫兵最先反应过来。
    它们高举三叉戟,腮帮子鼓起,发出尖啸。
    “入侵者!!”
    “是陆地上的猴子!!”
    “抓住他!!把他献祭给父神!!”
    整个集市炸了。
    原本卖菜的大妈,把手里的咸鱼一扔,从裙底掏出一把骨刀就冲了过来。
    那些踢球的小孩也不玩了,张开大嘴,四肢著地,狂奔而来。
    更別提那队全副武装的卫兵。
    “我去!”
    林渊看著那铺天盖地涌来的绿色浪潮,头皮发紧。
    “这民风也太淳朴了吧?!”
    他根本不敢恋战。
    这要是被围住,不用打,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林渊脚下发力,准备强行撞开那道光膜回到海里。
    就在这时。
    旁边的一条阴暗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长满鳞片的大手。
    一把扣住了林渊的手腕。
    “这边!”
    低沉的声音响起。
    林渊还没来及看来人是谁,就被这股力气扯得失去了平衡。
    被拽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胡同里。
    “谁?!”
    林渊反应极快。
    身体失衡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骨刀。
    无论对方是谁,这种时候乱伸手,必须先剁了再说。
    “別动!”
    那个声音急促地警告到。
    “想活命就闭嘴!”
    林渊定睛一看。
    拉著他狂奔的,竟然也是一只深潜者。
    这傢伙个头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背有些佝僂。
    身上披著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覆盖著鳞片。
    从外表看,和外面那些想要把他撕碎的怪物没有任何区別。
    “你是谁?”
    林渊没有放鬆警惕,攥紧刀柄。
    只要这傢伙有一点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的头砍下来。
    那只深潜者没有回头,只是闷头带路。
    “不想被做成刺身就跟紧点!”
    它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带著林渊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左拐右绕。
    一会儿翻过满是粘液的垃圾堆。
    一会儿钻进摇摇欲坠的危房底部。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又逐渐远去。
    好几次。
    林渊都能透过墙缝,看到成群结队的卫兵从旁边跑过。
    那只深潜者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拉著林渊躲进死角。
    “呼……呼……”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破败。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那种螺壳高塔,而是用珊瑚石和烂泥堆砌成的贫民窟。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海草的味道。
    那只深潜者在一座看起来隨时会塌的小屋前停下。
    它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没人跟踪。
    这才飞快地推开一道暗门。
    “进去。”
    它把林渊推进去,然后迅速关门,反锁,还在门缝上抹了一层类似油脂的东西。
    屋里很黑。
    只有墙角的一块发光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林渊站在屋子中央,握著刀,直勾勾盯著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
    “好了。”
    他语气带著戒备。
    “现在能说说,你到底想干嘛了吗?”
    “如果是想把我骗到这再吃独食,那你可能牙口不太好。”
    那个深潜者转过身。
    它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典型的鱼人脸。
    没有鼻子,眼球突出,嘴巴裂到耳根。
    它盯著林渊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林渊眉头一皱。
    这傢伙的口音,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带著一股……地道的北方大碴子味?
    “关你屁事。”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把刀往前送了送。
    “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只深潜者没有理会林渊的威胁。
    它突然做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动作。
    它抬起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然后。
    用力往两边一撕。
    “嘶啦——”
    皮肉撕裂声响起。
    林渊愣了愣。
    这傢伙在自残?
    不对。
    隨著那层墨绿色的鱼皮被撕开,露出的不是血肉。
    而是一张苍白、布满伤疤,但確確实实属於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鬍子拉碴,眼窝深陷。
    虽然脖子上还残留著几片鳞片,耳后也有类似鳃的裂缝在开合。
    但他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属於人类的黑瞳。
    “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看著林渊。
    “如果不帮你……”
    “你早就被那群杂碎给吃了。”
    林渊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收起刀,上下打量著这个半人半鱼的傢伙。
    “你是人?”
    “曾经是。”
    男人苦笑一声,走到墙角坐下,仰头灌了一口水。
    “现在这副鬼样子,说是人也没人信了。”
    “告诉我。”
    “你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男人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里可是几千米深的海底,光是水压就不是人能顶住的。”
    他上下打量著林渊。
    “你看上去……就像个普通人。”
    “凭什么能活著站在这里?”
    林渊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
    “这事儿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挺纳闷的。”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本来我在海边游得好好的,正准备抓两只螃蟹加餐。结果那个浪啊,突然变得老高。”
    林渊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然后我就看见一张大嘴,『嗷呜』一口把我给吞了。”
    “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在那个鱼肚子里晕得七荤八素的。等我再睁眼,就被吐到那个大门口了。”
    说到这,他还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我还以为到了龙宫呢,正想找那个龟丞相问问路,就被那群长得跟你差不多的丑八怪给围了。”
    男人听著这离谱到家的故事,嘴角抽搐了两下。
    被鱼吞了?然后吐到神城门口?
    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但他看著林渊那副“信不信由你,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表情,没有拆穿。
    在这个世界里,再离谱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运气……”
    男人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在这里,运气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
    “你说你是从上面被吞下来的。”
    “神弃之岛?”
    林渊点了点头。
    “对啊,我就住那。”
    “我在那上班。”
    “上班?”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陌生的词汇,愣了一下。
    隨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你是……守岛人?!”
    林渊挑了挑眉。
    “怎么?不像?”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肌,发出“砰砰”的闷响。
    “身体健康,吃嘛嘛香,还会抓鱼。”
    “虽然工资有点拖欠,但老板还算不错。”
    男人呆住了。
    他看著林渊那副轻鬆愜意的模样,仿佛谈论的不是那个死亡岛屿,而是某个风景秀丽的度假村。
    良久。
    他的眼神变了。
    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掌。
    “像……也不像。”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见到活著的同行。”
    “你啥意思?”
    林渊疑惑地开口问道。
    男人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因为……”
    “我曾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