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事故,要说回四年前。
    那年何旭二十岁,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圈子里提起“何老师”三个字,没人敢不服。
    他带的私教课排期排到三个月以后,几家大公司抢著跟他签长期合约,甚至有娱乐公司开出了七位数的年薪想挖他去做艺术总监。
    他全拒绝了。
    何旭说,他就是个跳舞的,不搞管理。
    就一直留在伴星带练习生。
    那段时间何旭手下带著三十多个学生,沈一恆是其中之一——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何旭手下学了两年,脱离完全新手的状態了。
    沈一恆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个周二的晚上,练习室里还瀰漫著汗水和运动喷雾混合的味道。
    何旭刚结束一节三个小时的私教课,坐在地板上喝水,运动外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锁骨上全是汗。
    学生们拉伸完,陆陆续续地离开。
    “何老师辛苦了。”
    “老师明天见。”
    何旭头都没抬,挥了挥手,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沈一恆没走。
    他靠在对面的墙边,正慢吞吞地收东西——明天还有早课,他懒得把东西带回去再带过来,索性先收拾好放在练习室的柜子里。
    何旭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人本身就只差一岁,处了这么久,早就熟得不行了。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的时候,
    一个学生从门口折返回来。
    沈一恆记得那个人,是下午刚来上过课的,叫什么他没太在意,只知道是別的公司的练习生,偶尔来蹭何旭的私教大课。
    “何老师,”那个学生手里拎著一杯咖啡,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是粉丝送的,太苦了,我喝不惯。您要不嫌弃,拿去喝?”
    何旭抬头看了他一眼。
    “粉丝送的?”
    “嗯,就楼下等著的那几个……其中一个非要塞给我的,说是什么手冲的,很贵。”那个学生挠挠头,“我实在喝不来苦的,扔了又可惜。”
    何旭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
    那个学生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沈一恆当时正在低头卷散开的肌贴,余光瞥见何旭打开了咖啡的杯盖,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的?”沈一恆隨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何旭说,“闻著像美式。”
    然后他喝了一口。
    刚咽下去,动作就顿住了。
    咖啡的味道不对。
    烧灼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
    顏色和他平时喝的没有不一样。
    但这一口不对劲。
    “老师?”
    沈一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没大没小的调侃:“咋了,咖啡烫嘴?”
    何旭没理他。
    他把咖啡杯放到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適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声带。
    “水。”
    何旭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已经变了。
    平时磁性清亮的音色,像被摁在地上磨过一样粗糙。
    沈一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老师?”
    “……给我水。”何旭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一恆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衝过去抓起自己的运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何旭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黑色背心上。
    沈一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脸,终於注意到了异常——
    何旭的眼眶红了。
    因为疼。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都弓起来的、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老师?老师!”沈一恆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他伸手去扶何旭的肩膀,触手是一片滚烫的汗湿,“你怎么了?”
    何旭说不出话。
    他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没成功。
    膝盖刚离开地面,新一轮的咳嗽就把他整个人压了回去。
    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他的后背弓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板。
    咳出来的东西溅在地板上。
    沈一恆低下头,看见了。
    深色的、粘稠的、混在唾液里的——
    血。
    “何旭!!!”
    沈一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急救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何旭从地上扶起来的。
    只记得何旭推开他的手,自己撑著墙走了两步,又弯下腰咳了一滩,顏色比刚才更深。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把沈一恆挡在门外,他只能坐在门口的铁椅上,等自己的经纪人来。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声带化学灼伤,喉部黏膜大面积损伤,胃也有灼伤。腐蚀性物质,应该是清洁剂一类的东西。”医生的声音很平,“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会留后遗症。”
    “他还能说话吗?”
    “能。但音色会永久改变,声带也会比正常人更脆弱,容易疲劳,呼吸道和胃部也有受损……”
    沈一恆已经记不得他说了什么了。
    经纪人帮忙报了警。
    调查很快结束。
    咖啡里检测出了高浓度腐蚀性清洁剂成分,杯身只有何旭和那个学生的指纹。
    那个学生坚称自己不知情,说是粉丝在楼下塞的,事实也確实如此。
    但“粉丝”无从查起。
    楼下蹲点的粉丝太多,没有监控能拍到那杯咖啡到底是谁递出来的。
    警察们象徵性地查了三天,得出结论:意外事件,无法追溯具体责任人。
    何旭躺在医院里,听完沈一恆转述的调查结果,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沈一恆想说什么,被何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案子不了了之。
    ——而现在,会议室里。
    沈一恆把矿泉水瓶往何旭面前推了推。
    “你的嗓子,真的能撑住吗?”
    “呦,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都知道关心老师了?”何旭扯了个笑出来。
    沈一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双在舞台上永远光彩照人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是愧疚。
    何旭看出来了。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何旭的声音低哑,语气却隨意,好像这件事很普通平常,“又不是你毒的我。”
    “都过去三年了,我都快忘了,怎么你还那么纠结?”他甚至开玩笑地吐槽。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说“三年怎么了,三年我就该忘了?”
    但话还没出口,何旭已经伸手把那瓶矿泉水拿了过去。
    “你这人,”何旭抹了一把嘴角,靠在门板上,“以前在练习室被我骂哭的时候都没这么要死要活的,现在倒学会装深情了?”
    沈一恆:“……”
    “是不是上综艺上多了,演技练出来了?”何旭偏著头看他,眼神里带著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审视。
    沈一恆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了,何旭还是那个何旭。
    不管多沉重的话题,到他嘴里过一遍,都能变成不值一提的废话。
    “行了。”何旭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嗓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管好你的节目,该打分打分,该淘汰淘汰,別给我搞特殊待遇。”
    “我没想——”
    “你要是敢给我放水,”何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就在台上当著全国人民的面骂你退步了,说到做到。”
    沈一恆的嘴角抽了抽。
    他毫不怀疑何旭干得出来这种事。
    “走了。”何旭拉开门,走廊里的音乐声瞬间涌了进来。
    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半步,侧头看著还愣在椅子上的沈一恆。
    “对了。”
    沈一恆抬头。
    “你那首新歌的编舞,”何旭的声音低哑,语气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副歌那段,肩膀太紧了,回去松一松。”
    说完,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