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隨即找到卖水翁的水井。
    井在城南僻静的小巷深处,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
    井水清冽,深不见底。
    四眉道长打上一桶水,將八卦镜浸入水中。
    镜面上浮现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像墨汁滴入清水,在水中缓缓扩散。
    整桶水很快就变成淡灰色,散发出古怪腥甜气息。
    “这口井水已经被污染了。”
    四眉道长马上倒掉桶里的水,分析道:“黑眚之气顺著地下暗河渗进城里的水井,卖水翁每天接触这口井的水,黑眚之气在体內越积越多,终於在今天正午发作。”
    赵铁柱顿时紧张起来,马上让人去查看。
    卖水翁的尸体被抬回义庄,和自焚的中年男人停在同一间停尸房里。
    两口薄皮棺材並排摆放,一个烧焦內臟,一个冻僵了全身。
    死法截然相反,却同样离奇难解。
    李锋帮著秋生把尸体抬进棺材时,注意到卖水翁的右手握成拳,指缝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他掰开老头的拳头,从掌心里取出碎瓷片。
    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画著弯弯曲曲的青色纹路。
    似乎是某种图腾的局部。
    李锋將瓷片翻来覆去看几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问四眉道长要不要留作物证,四眉道长摇摇头:“物证交给衙门也无用,孙捕头破不掉这种案子,你先收著,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锋將碎瓷片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卖水翁的死讯,当天下午就传遍青岩城。
    没有人把这件事,和自焚的中年男人联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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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死和冻死,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种东西干的好事。
    但李锋知道,四眉道长也知道,这两件事的源头或许是同一个。
    那就是黑眚之气作祟。
    当天夜里,李锋打更时格外警惕。
    他敲著梆子走过城南十二条巷子,五感全开,感知著四周任何异常的气息。
    黑眚之气的腥甜味比前几天更浓。
    尤其是在靠近城北的几条巷子里,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巷子上空。
    蹲在阴暗角落里的鬼影也更多,它们凝聚成形,有些甚至能看出模糊五官轮廓。
    李锋走过时,它们不像以前,被梆子声一嚇就散。
    而是畏缩地贴在墙根下,空洞眼眶追隨著灯笼的光移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锋想起张更头死前说过的话。
    黑眚之气对鬼修是大补之物,城里有好几个鬼修藏在暗处,吸收黑眚之气增长修为。
    张更头只是其中之一,他死后,还有別人。
    走到第十条巷子时,李锋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站著一个人。
    月光被云遮住,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瘦高的身影。
    穿著深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中飘动。
    那人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李锋握紧梆子,往前走三步。
    灯笼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轮廓,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三缕长髯,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他穿著一件青衫,手里提著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灭。
    “阁下何人?了,为何深夜在此嚇人?”李锋沉声问道,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
    人嚇人嚇死人,特別是这种大半夜的。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李锋身后的方向。
    李锋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月光下的青石板。
    等他再转过头,巷子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李锋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那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空气中也没有残留任何气息。
    只有一点极淡的墨香,像刚写好的字帖散发出的味道。
    他低头,发现青石板缝里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两指宽,用上好的宣纸裁成,上面写著一行蝇头小楷,字跡工整清秀:
    “凤凰泣血,黑眚西来,欲知根源,问卖舌人。”
    李锋將纸条反覆看几遍,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凤凰泣血指的是凤凰葬地,女尸出世,这前半句说的分明是採石场之墓。
    黑眚西来,指的是黑眚之气从西边大山深处飘来。
    而后半句“问卖舌人”,是什么意思?
    卖舌人是谁?
    他將纸条收好,继续敲著梆子打更。
    这一夜再无异常。
    第二天一早,李锋就把纸条交给四眉道长。
    四眉道长看完之后,灵机一动,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青岩城志。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名字让李锋看。
    “卖舌人,指的是状师,状师靠舌头吃饭,三寸不烂之舌能顛倒黑白,所以行话里管状师叫卖舌人。”
    “青岩城里最有名的状师姓严,叫严颂德,在城东开了家状师铺子,专门替人写状纸打官司。”
    李锋立刻明白了四眉道长的意思,这纸条是在给他指路。
    留下纸条的人知道黑眚之气的根源,而且想借李锋的手查出真相。
    “师父,我该怎么办?”
    四眉道长將纸条翻过来,指著背面让李锋看。
    纸条背面沾著乾涸的墨跡,墨跡的形状,像一片柳叶,边缘整齐光滑,不像是无意沾上的。
    “这是墨叶留痕,儒门的一种暗记手法,用特製的墨汁在纸上留下標记。”
    “只有用对应的药水涂抹,才能显出完整图案,贫道没有这类药水,但从墨跡的笔法来看,留纸条的人至少是秀才以上的功名,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修士。”
    李锋有些意外:“儒门和黑眚之气有什么关係?”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查的事了。”四眉道长將纸条还给李锋。
    “此人既然用暗记留信,说明他不方便直接露面,但他又肯给你指路,说明他在暗中观察你,而且认可你的所作所为,这是好事啊。”
    李锋將纸条收好,向四眉道长告辞,出义庄便直奔城东。
    严颂德的状师铺子,在城东最繁华的状元街上。
    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严氏状师》四个大字。
    字是馆阁体,写得一丝不苟。
    门口的台阶上蹲著两个石狮子,狮子的嘴里还各衔著一枚铜钱。
    寓意口吐金钱,舌灿莲花。
    铺子的门虚掩著,李锋推门进去,迎面一间不大的厅堂。
    厅堂正中摆著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整整齐齐码著文房四宝和一摞状纸。
    案后的太师椅上坐著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是昨晚在巷子里留纸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