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那件宫衣站在院中,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上案板的鸡。
    还是提前洗乾净、拔好毛、连葱姜都备齐的那种。
    魏直笑眯眯地看著我。
    周显脸色发白地看著我。
    秋棠面无表情地看著我。
    阿六则看得最真诚。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提前想我若死了,府里那几口箱子该往哪儿搬。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
    宫衣是月白色,袖口宽而不散,垂下来时很自然,抬手时也不拖沓。
    很体面。
    也很適合藏刀。
    比礼部那件窄得像审案的內袍好太多了。
    我把手轻轻一垂,短刃“归鞘”贴在腕下,没有露出半点痕跡。
    甚至比我平日官袍里藏得还稳。
    这就很要命。
    礼部外袍不让我藏刀。
    內廷宫衣偏偏帮我藏刀。
    大婚那日,我外头穿礼部朝服,里头穿这件宫衣。
    若有人当眾查袖,礼部外袍查不出,內里一翻,刚好能翻出刀。
    到时候,刀是我自己的,宫衣是皇帝赐的,袖制是尚衣局做的,案子是我正在查的。
    所有东西合在一起,就能写成一句话:
    沈安借皇恩赐衣,暗藏利刃入宫。
    这罪名听著就很工整。
    工整得能直接送刑部。
    我看向魏直。
    “魏公公,这宫衣袖口,是尚衣局按旧例做的?”
    魏直笑道:“尚衣局自有旧例。”
    “旧例里,駙马中衣袖口都这么宽?”
    魏直道:“沈大人这件,老奴不懂针线,得问尚衣局。”
    我点头。
    “那就记下来。”
    魏直看著我。
    “记什么?”
    “记今日宫衣由宫中送至承平坊,封条完好,宫衣本身无旧布、无毒针、无刀、无西南碎纸。另记,宫衣袖口宽可藏物。”
    院子里一下静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大概很想说:公子,您怎么主动把“可藏物”写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学聪明了,没敢出声。
    周显脸色更难看。
    魏直倒是笑意深了些。
    “沈大人这是怕大婚那日有人翻旧帐?”
    “不是怕。”
    我顿了顿。
    “是一定会有人翻。”
    我抬起右手,袖口自然垂下。
    “魏公公,宫衣是陛下赐的。若有人日后说沈安私改袖口,便是疑陛下赐衣有误。若有人说沈安借宫衣藏刀,那至少也得先承认,这袖制本就能藏刀。”
    魏直眼角笑纹微微动了动。
    “沈大人胆子不小。”
    “臣胆子一直很小。”
    我看著他。
    “小到只能把怕的东西先写进案卷里。”
    魏直没有立刻答。
    秋棠忽然开口:“公主府可作见证。”
    周显也只好咬牙道:“礼部亦可记档。”
    他现在不记也不行。
    礼部外袍刚拆出死人名,宫衣箱底又拆出人衣合册封皮。
    若他此时还说不用记,日后第一个被扔出去堵刀口的人,八成就是他。
    阿六赶紧搬来小案,铺纸磨墨。
    他一边磨,一边小声嘀咕:“这大婚还没成,文书倒写了一箩筐。”
    我听见了。
    但这话没错。
    我这场婚事,喜帖没有案卷厚。
    周显执笔,先写宫衣送达时辰、送衣人、箱封情况。
    秋棠在旁补了一句:“须写箱底夹层拆出人衣合册正册封皮。”
    魏直道:“写。”
    周显手一抖,还是写了。
    我看著那行字落在纸上,心里稍稍稳了一点。
    证据这东西,最怕只握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人握著,容易死。
    三方都写下来,就算死,也能多拖几个人下水。
    写到袖口时,周显停住。
    “沈大人,这句该如何写?”
    我说:“照实。”
    “照实?”
    “宫衣袖口宽平,垂袖遮腕,內可藏小臂短刃而外不显。”
    阿六手里的墨条差点掉进砚台。
    “公子,这也太实了。”
    我看他。
    “你想写得文雅点?”
    阿六想了想,小声道:“內可藏凶?”
    我沉默了一下。
    “你闭嘴。”
    周显额角冒汗。
    他看魏直。
    魏直笑著点头。
    “照沈大人说的写。”
    周显只好写。
    这一笔落下,院子里的气氛更怪。
    我当著內廷、礼部、公主府的面,承认皇帝赐我的宫衣能藏刀。
    这听起来像自杀。
    但有时候,越不敢写的东西,越要先写。
    他们想让我藏。
    我就让所有人看见,这件衣本身能藏。
    到时候若刀真出了问题,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说不清。
    写完后,魏直取过文书看了一遍,笑道:“沈大人这查案的习惯,真是连衣裳都不放过。”
    “衣裳不放过臣,臣自然也不能放过衣裳。”
    魏直笑出了声。
    阿六也想笑,硬憋著。
    秋棠却一直没笑。
    她看著我身上的宫衣,忽然道:“沈大人抬手。”
    我抬手。
    她绕著我看了一圈,又看向女官。
    女官上前检查袖线,低声道:“袖內有一层暗衬。”
    我心里一动。
    “暗衬?”
    女官道:“不是夹层,像是为了让袖形垂稳,多压了一层薄衬。”
    我问:“能拆吗?”
    魏直还没说话,女官已经道:“不能隨意拆。拆了,宫衣袖形就坏了。”
    阿六小声道:“这不就和没法查一样吗?”
    女官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低头。
    我伸手摸了摸袖內。
    確实有一层极薄的衬,手感柔软,不像藏纸,也不像藏刀。
    但它能让袖口垂得更稳。
    也能让袖中藏物更不显。
    这衣不是单纯宽。
    是宽得很会藏。
    我看向魏直。
    “这也是旧例?”
    魏直道:“老奴说过,不懂针线。”
    “那秦尚仪懂?”
    魏直终於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知道秦尚仪?”
    “昨夜刚知道。”
    “顾统领说的?”
    我没答。
    魏直也没追问,只道:“秦尚仪在尚衣局二十年,做衣很稳。”
    “稳到能把刀藏得也稳?”
    这话很冒犯。
    可魏直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宫里的衣,不止是给人穿的。”
    我看著他。
    “那还给谁穿?”
    “给身份穿。”
    魏直缓缓道:“皇帝有皇帝的衣,公主有公主的衣,駙马也有駙马的衣。穿上什么衣,便在什么位置。位置对了,別人才能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我听懂了。
    皇帝要我穿这件衣进宫,不只是让我当诱饵。
    也是让我站在“駙马”这个位置上。
    一个奉旨查案的监察御史,和一个即將尚公主、穿皇帝赐衣入宫谢恩的駙马,分量不同。
    前者被杀,是朝臣斗法。
    后者被杀,是皇室顏面。
    皇帝把我绑得更紧了。
    这锁,真是一道比一道金贵。
    魏直收起宫衣文书,对我道:“沈大人,陛下还说,宫衣既试过,今日便不必入宫谢恩。”
    我看著他。
    “臣何时说今日要入宫?”
    “老奴只是传话。”
    “那陛下还说什么?”
    魏直笑道:“陛下说,沈大人若想查尚衣局,先把户部案查出个样子。”
    我差点笑了。
    皇帝真会安排。
    我这边刚摸到宫里,他就把我推回户部。
    意思很清楚。
    宫里的线,暂时不是我想查就能查。
    我得先把外头户部、礼部、清和义仓这张网查出一块实证,才能继续往內廷伸手。
    魏直走后,宫衣被留在了承平坊。
    是的。
    这么危险的一件衣,竟然还留在了我府里。
    魏直说,陛下赐衣既送,便无收回之理。
    我看著那只乌木衣箱,觉得它比昨夜那具焦尸还晦气。
    阿六围著箱子转了半圈。
    “公子,这东西放哪儿?”
    “书房。”
    阿六脸色一白。
    “和帐放一起?”
    “对。”
    “它若半夜自己爬出来怎么办?”
    我看他。
    “那你就喊燕小乙。”
    燕小乙不知何时又坐在墙头,懒声道:“別喊,我睡觉。”
    阿六嚇了一跳。
    “燕爷,您真是属猫的吗?”
    燕小乙看著他。
    “你再说,我让你见见猫怎么抓老鼠。”
    阿六立刻闭嘴。
    周显也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三岁。
    临出门前,他低声对我说:“沈大人,冯軻那边,礼部怕是会先保。”
    我並不意外。
    “周大人想提醒我?”
    “不是。”
    他停了一下。
    “下官只是想说,冯軻若被保,杜衡的事就会推到死人身上。魏三也未必能活到开口。”
    我看著他。
    “所以?”
    周显咬牙。
    “下官可以作证,杜衡调入仪制房,是冯軻举荐。”
    “周大人想清楚了?”
    他苦笑一下。
    “下官若不想清楚,大婚內袍那笔帐,迟早也会记到下官头上。”
    很好。
    周显怕死。
    怕死的人,有时候比清官好用。
    清官讲气节。
    怕死的人讲证据。
    我点头。
    “周大人先保住自己。”
    他拱手走了。
    院子终於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黄昏前,顾行之又来了。
    这次他走的门。
    阿六看见他从正门进来,差点感动哭。
    “顾统领,您终於知道门是用来走的了。”
    顾行之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装作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顾行之把一张小纸递给我。
    “秦尚仪昨夜调旧单后,离开尚衣局半个时辰。”
    我接过。
    “去哪了?”
    “內廷西夹道。”
    “见谁?”
    “未查到。”
    “半个时辰后回来,宫衣封箱?”
    “对。”
    我皱眉。
    “宫衣在这半个时辰里离开过尚衣局明案?”
    “离开过。”
    “谁带走?”
    “秦尚仪亲自抱走。”
    “理由?”
    “熏衣。”
    我抬头。
    “熏什么香?”
    顾行之道:“合欢安息香。”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
    但屋里一直沉默的秋棠忽然抬头。
    “合欢安息香?”
    我看向她。
    “你知道?”
    秋棠脸色有些异样。
    “宫中后妃寢殿和病中安神,偶尔用此香。”
    “南粥棚那种安神香?”
    “不是。”秋棠摇头,“南粥棚的是粗製安神药香,气味甜腻。合欢安息香更淡,更贵,也更……內廷。”
    內廷。
    病中。
    后妃寢殿。
    我忽然想起先皇后。
    萧令仪查的母后旧案。
    承熙十一年,旧浣衣局尸衣入册,兰姑姑假死。
    如今宫衣上用到內廷安息香。
    这条线,可能不只是户部賑灾案。
    还在往先皇后之死那边靠。
    我低头闻了闻宫衣。
    之前只觉得是皂角香。
    现在仔细闻,皂角之下,確实有一缕极淡的香。
    不甜腻。
    很轻。
    像烧尽后的花灰。
    如果不是秋棠提醒,我根本不会在意。
    顾行之道:“秦尚仪已被內卫盯住。”
    “能问吗?”
    “暂时不能。”
    “为何?”
    “她今日入了太后旧宫整理衣物。”
    太后旧宫?
    这又绕进皇族內廷了。
    我问:“太后还在?”
    顾行之看我一眼。
    “先帝太后早薨,旧宫封存。”
    “那她整理什么衣物?”
    “旧例。”
    我笑了一声。
    又是旧例。
    京城里这些旧例,真是比刺客还多。
    顾行之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他。
    “顾统领。”
    他回头。
    “陛下让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查,还是不让我查?”
    顾行之平静道:“陛下让你知道。”
    “知道之后呢?”
    “自己活。”
    说完,他走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半晌道:“公子,顾统领说话真省。”
    “省事。”
    “也省命。”
    我把那张小纸压在宫衣旁边。
    秦尚仪。
    合欢安息香。
    太后旧宫。
    人衣合册封皮。
    宫衣宽袖。
    这件衣,越看越不像给我大婚穿的。
    更像有人把宫中旧案、户部賑灾、礼部旧衣、我的刀,全缝在了一起。
    只等大婚那日,我穿著它走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