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金殿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了过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嫌弃,有惊讶,有幸灾乐祸,还有几位老大人看得很认真,像在琢磨我这身泥是从哪个狗洞里蹭来的。
    说实话,他们猜对了一半。
    我確实钻了狗洞。
    但不能说。
    堂堂监察御史,抱著工部覆核底册从钱侍郎別院的狗洞里爬出来,这事传出去,能让御史台笑三年。
    阿六原本想让我换衣裳。
    我没换。
    这身泥比乾净官袍好用。
    乾净官袍站在殿上,像是来爭理的。
    满身泥站在殿上,像是从火场里把理挖出来的。
    钱荣已经在殿中。
    他穿著整齐官袍,面容平静,连鬍鬚都梳得一丝不乱。
    和他一比,我像刚被人从坑里刨出来。
    皇帝萧景衡坐在御座上,脸色不辨喜怒。
    魏直站在旁边,仍旧笑眯眯。
    顾行之不在殿內。
    这很正常。
    內卫不能隨便站到朝臣中间。
    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著。
    钱荣先开口。
    “陛下,臣有罪。”
    他跪得很稳。
    “臣治下不严,府中帐房钱福私盗工部旧册,勾结车马行、银號,以永寧河道案为名侵吞库银。臣失察,愿请罪。”
    好一个失察。
    一句话,把自己从主犯变成了被下人蒙蔽的倒霉上官。
    满朝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一名工部官员出列道:“陛下,钱侍郎多年勤谨,永寧河道案事出突然,底下人借官府名目行私弊,未必是钱侍郎授意。”
    又一人接上:“反倒是沈安,昨夜私闯钱侍郎別院,勾连內卫,强拿底册。此举是否合乎朝廷法度,也应查明。”
    来了。
    打钱荣之前,先打我。
    这是朝堂老规矩。
    你证据再多,先把你这个人打脏。
    人脏了,证据也脏。
    钱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温和得很。
    “沈大人年轻,急於立功,老夫可以理解。只是朝廷查案,不可只凭夜半所得。尤其这所谓覆核底册,来歷可疑。”
    我抱著底册站在殿中。
    没急著说话。
    皇帝看向我。
    “沈安。”
    “臣在。”
    “钱荣说底册来歷可疑,你怎么说?”
    我抬头道:“臣也觉得可疑。”
    殿中一静。
    钱荣微微眯眼。
    皇帝也看著我。
    我继续道:“一部能坐实永寧河道案的覆核底册,不在工部正库,不在都察院卷宗,却藏在钱侍郎城外別院老槐树下。臣也想问一句,它为何会在那里?”
    这话一出,殿中议论更重。
    钱荣脸色不变。
    “沈大人此言差矣。臣已在自陈折中说过,钱福盗册,私藏於別院,臣亦今日方知。”
    “钱侍郎今日方知?”
    “自然。”
    “那臣请问,槐花別院是谁的?”
    钱荣道:“臣府中別院。”
    “守院家丁是谁的人?”
    “府中下人。”
    “別院书房假册是谁备的?”
    钱荣皱眉:“假册?”
    我道:“昨夜臣与內卫赶到槐花別院时,书房先起火,火中有一本仿造的永寧河道覆核底册。纸新,墨浅,外旧內新,明显是引人去救的假册。”
    我顿了顿。
    “若不是臣多看了两眼,真正底册已经被老槐树下的人带走或烧毁了。”
    钱荣嘆了一声。
    “沈大人,所有事都由你一人所述。钱福被你带走,底册被你带走,別院也由你搜查。你说书房是假册,谁能证明?”
    我笑了。
    这就是钱荣的厉害处。
    他不急著解释假册。
    他先打证据链。
    只要证明所有东西都经过我的手,他就能说我偽造。
    我躬身道:“臣请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观澜、钱府帐房钱福、顺风车马行刘老七口供,以及永丰银號三柜票號抄录。”
    朝中有人立刻道:“陛下,沈安这是要把半个京城的杂人都拉上金殿?金殿岂是审市井小民之处?”
    我看了那人一眼。
    “这位大人,您说得对。若诸位大人肯在衙门里把案子查清,臣也不用把市井小民的命搬到金殿上。”
    那人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只是方远石死了,旧仓看守死了,刘老七差点死了,白老绣在刑部旧狱差点被打死。小民进不了金殿,死人更进不了。臣只好带他们留下的帐来。”
    殿中又静了一下。
    萧景衡终於开口。
    “传赵观澜。”
    赵观澜很快入殿。
    他官袍整齐,比我体面得多。
    他呈上都察院封存记录。
    “陛下,臣奉旨会同刑部核验旧衣房,於庚字旧衣架取出三七二號鹤纹暗帐残片。其上记有『取:裴府季青,银:永丰三柜』等字。隨后沈安查永丰三柜,发现工部库银兑换无记名银票记录。”
    钱荣淡淡道:“赵大人所说,只能证明钱福与季青有私,不能证明老夫涉案。”
    他这话很稳。
    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我道:“所以臣今日不是请陛下立刻定钱侍郎死罪。”
    钱荣看向我。
    满朝也看向我。
    我继续道:“臣只请陛下准臣当殿验册。”
    皇帝道:“验。”
    我把底册放到殿中长案上。
    纸页摊开。
    一股陈旧纸墨味散出来。
    我道:“第一,底册纸龄老旧,墨色沉入纸纹,绝非昨夜临时偽造。”
    钱荣道:“旧纸旧墨,也可偽造。”
    “可以。”我点头,“所以看第二处。”
    我翻到批签页。
    “这里有『钱批一』到『钱批四』,每一处旁边都有钱字私印。此印並非官印,而是钱府帐房私印。”
    钱荣平静道:“钱福私用私印,与老夫何干?”
    我笑了笑。
    “那就请钱侍郎认一认。”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
    上面是钱福帐袋里的小木印印痕。
    又翻开底册同页。
    两枚“钱”字放在一处。
    笔画相同,边角缺口相同,最要紧的是右下角都有一道细微裂痕。
    我看向钱荣。
    “钱侍郎,这是同一枚印。”
    钱荣终於沉默了一瞬。
    很短。
    但满朝都看见了。
    我轻声道:“底册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