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旧狱门口,韩钧的脸比上次更难看。
    上次他至少还能说“不欢迎”。
    这次,他连不欢迎都不好说。
    因为赵观澜站在我身旁,手里拿著皇帝硃批。
    都察院会同刑部核验旧衣房赃证。
    只验物,不问人。
    皇帝这八个字,把刑部的嘴堵得很严。
    韩钧看完硃批,沉默了许久。
    “赵大人,沈大人,刑部旧衣房阴秽,二位何必亲自进去?”
    赵观澜道:“奉旨查验。”
    韩钧又道:“白老绣已经认罪,赃证刑部自会整理。”
    赵观澜道:“奉旨会同。”
    韩钧脸色一僵。
    赵观澜说话確实比我省事。
    翻来覆去就四个字。
    奉旨会同。
    可有时候越短越好用。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韩大人放心,只验物,不问人。陛下写得清楚,下官不敢多问。”
    韩钧冷冷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最好记得。”
    “记得。”
    我当然记得。
    不问人。
    问衣服。
    死人衣总不会被我问急了翻供。
    刑部旧衣房在旧狱后侧。
    比牢房还冷。
    推门进去,一股潮腐味扑面而来。
    阿六若在,估计能当场退出三步。
    屋里一排排木架,上面放著旧衣、破袍、草鞋、腰带,还有一些犯人死后留下的杂物。
    每一格都有標牌。
    甲、乙、丙、丁。
    再往里,是庚字架。
    韩钧身后跟著两个刑部小吏,还有一个管旧衣房的老吏。
    老吏背微驼,头髮灰白,手里捧著册子,脸上满是惶恐。
    韩钧道:“庚字二十七。”
    老吏翻册子的手抖了一下。
    “庚字二十七旧衣,昨日已按例焚毁。”
    我笑了。
    “昨日?”
    老吏点头。
    “按例,旧狱死囚衣物过期便焚。”
    “什么时候焚的?”
    “申时。”
    “昨日申时,白老绣还没被带进刑部旧狱吧?”
    老吏脸色一白。
    韩钧冷声道:“旧衣焚毁按刑部规程,不因白老绣而定。”
    我点点头。
    “那灰呢?”
    韩钧皱眉。
    “什么灰?”
    “焚衣总有灰。”
    “自然有。”
    “看看。”
    韩钧眼神沉了沉。
    老吏不敢不带路。
    旧衣房后头有一只铁盆,里面堆著烧剩的灰烬。
    我蹲下看。
    灰很少。
    少得不对。
    庚字二十七若是一整套死人衣,外袍、里衬、腰带、草鞋,再怎么烧,也不该只有这么一点灰。
    我用小绣给的细针拨了拨。
    灰里有布灰,也有草灰。
    但没有金线残渣。
    更奇怪的是,灰里有一截没烧尽的粗麻线。
    死人衣若是狱中犯人旧衣,多半粗布麻线没错。
    可白老绣说鹤帐绣在死人衣內衬。
    內衬不会用这么粗的麻线。
    这盆灰,是拿別的衣服充数的。
    我站起身。
    “韩大人,灰不对。”
    韩钧面无表情。
    “沈大人还懂焚衣?”
    “略懂。”
    “怎么懂的?”
    “西南穷,死人衣也烧过。”
    这话半真半假。
    我確实见过烧死人衣。
    但没亲手烧过。
    韩钧冷笑:“仅凭灰少,就说不对?”
    “还有麻线。”
    “旧狱衣物多为粗布,麻线有何不对?”
    “白老绣是绣工。”我道,“他若真把鹤帐藏在衣中,不会用这么粗的线。粗线藏不住针脚。”
    韩钧道:“也许白老绣骗你。”
    “那韩大人慌什么?”
    他眼神一冷。
    “沈安。”
    赵观澜淡淡道:“继续查。”
    韩钧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
    我走回庚字架。
    庚字二十七那一格確实空了。
    空得很乾净。
    但旁边二十六、二十八都还放著旧衣。
    我取出二十六號旧衣看了一眼。
    衣服发霉,味道冲鼻,袖口和里衬都有编號木籤。
    二十八號也一样。
    只有二十七格子里,不但衣服没了,连底下的灰尘都被擦过。
    太乾净了。
    我伸手摸了摸木格底部。
    有一点潮。
    刚擦过。
    “谁擦的?”
    老吏抖了一下。
    “这……这旧衣房潮,常擦。”
    “庚字二十六潮吗?”
    “不……”
    “二十八潮吗?”
    老吏不敢说话。
    韩钧冷声道:“沈大人问物,不问人。”
    我点头。
    “那问木格。”
    我用指尖敲了敲庚字二十七的木板。
    声音有点闷。
    不是空格该有的声。
    赵观澜看了我一眼。
    我拔出短刃,沿著木板边缘轻轻一挑。
    韩钧立刻道:“沈大人!旧衣房物件不得损毁!”
    我停手。
    看向赵观澜。
    赵观澜面无表情:“核验赃证。”
    这四个字很好用。
    我继续挑。
    木板鬆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帐。
    只有几根细细的金线。
    韩钧脸色终於变了。
    我用细针挑出金线。
    金线断得很短,像是从什么布料上被强行扯下来的。
    也就是说,庚字二十七原本的確放过带金线暗纹的衣物。
    有人把衣取走,擦了木格,烧了假衣,却没来得及清乾净木缝里的线。
    我把金线放到白纸上。
    “韩大人,这也是盗绣案赃证吧?”
    韩钧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好回答。
    答是,就得继续查。
    答不是,就解释不了旧衣房木格里为何有金线。
    我继续翻庚字架。
    二十六、二十八、二十九。
    每一件衣服我都只看內衬。
    小绣说过,鹤帐不是写在正面,是绣在反面。
    果然,二十八號旧衣內衬背面有几处针脚很奇怪。
    不是鹤纹。
    更像是试针。
    我用细针挑开一点,看到里面藏著一个小小的“二”字暗针。
    不完整。
    像帐的一部分。
    我心里一动。
    如果二十八號有残针,那二十七號被取走前,很可能和它连在同一批。
    鹤帐不一定只藏在一件衣里。
    可能拆开藏在多件死人衣內衬。
    我问老吏:“庚字二十七对应哪名死囚?”
    老吏看向韩钧。
    我笑了。
    “问物。衣物对应死囚,不算问人。”
    韩钧咬牙:“说。”
    老吏翻册子。
    “庚字二十七,死囚陈五,三年前入狱,去年冬死於牢疫。衣物归旧衣房,尚未销毁。”
    “为何昨日突然焚?”
    老吏嘴唇发抖。
    韩钧立刻道:“沈大人。”
    我举手。
    “好,不问人。”
    我低头看旧衣房地面。
    庚字架后头,有一根房梁斜撑,梁脚处堆著灰尘和碎布。
    大概因为位置低,平日没人打扫。
    我蹲下,用针拨开灰尘。
    里面有一小片布角。
    布角顏色发暗,质地比普通囚衣细。
    我刚要去拿,韩钧忽然上前一步。
    “那不是庚字二十七之物。”
    我抬头看他。
    “韩大人怎么知道?”
    韩钧脸色一僵。
    赵观澜也看向他。
    这句话露得太快。
    韩钧闭了嘴。
    我捡起布角。
    布角背面,有几道极细的金线针脚。
    不是鹤形。
    是数字。
    我看不懂,但我记得小绣说的三七二號底码。
    鹤冠三针,鹤翅七针,鹤足二针。
    我把布角翻来覆去看,终於在边缘找到一组针脚。
    三。
    七。
    二。
    我心口一紧。
    找到了。
    真正的庚字二十七死人衣,確实在这里。
    被人匆忙取走时,撕落了一角,卡进了梁缝。
    韩钧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把布角递给赵观澜。
    赵观澜只看了一眼,便道:“封存。”
    韩钧立刻道:“这是刑部旧衣房物证。”
    赵观澜道:“会同查验所得,刑部、都察院各封一份记录。”
    “赵大人!”
    “韩大人若不服,明日金殿上说。”
    这句话真好用。
    我决定以后多学。
    不过布角太小,只有底码,没有完整帐目。
    还不够。
    我继续查梁缝。
    韩钧再想拦,也不敢太明显。
    燕小乙守在门口,刑部差役想靠近,都被他用眼神懒懒扫了回去。
    有时候,懒人也能很嚇人。
    我用细针在梁缝里一点点拨。
    灰尘呛得我鼻子发痒。
    终於,又挑出一小卷布。
    布卷只有手指宽,卷得很紧,外头用黑线缠著。
    我展开。
    上面不是字。
    是密密麻麻的针点。
    我看不懂。
    但其中有几个墨字,是后来用极淡的墨补上的。
    三七二。
    取:裴府季青。
    银:永丰三柜。
    递:安仁桥北。
    我盯著这几行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裴府季青。
    终於不是白老绣被打得半死时说出的名字。
    也不是小绣的回忆。
    是物证。
    虽然只是残片,但足够把季青拖到案面上。
    而且,付款处不是裴府。
    是永丰三柜。
    永丰银號。
    三柜。
    钱从哪里来,比人从哪里来更要命。
    因为人会死。
    银子不会。
    我把布卷递给赵观澜。
    赵观澜看完,眼神也变了。
    “沈安。”
    “下官在。”
    “这东西,能上金殿。”
    我心里微微一松。
    三日限期里,我们终於拿到第一块能站得住的铁证。
    虽然还不够打倒钱荣。
    更不够碰裴慎。
    但足够咬住季青。
    只要抓到季青,就有机会撬开金线鹤和清帐暗令。
    韩钧终於忍不住。
    “赵大人,此物来歷不明,岂能轻易定为证据?”
    我笑了笑。
    “所以要查。”
    韩钧盯著我。
    “沈大人还想查什么?”
    “永丰银號。”
    听到这四个字,韩钧眼角微微一跳。
    很轻。
    但我看见了。
    赵观澜也看见了。
    我忽然明白,永丰银號这条钱线,恐怕不只连著裴府季青。
    也连著刑部。
    韩钧冷声道:“银號往来,牵涉民商,沈大人莫要又越权。”
    我拱手。
    “韩大人放心,下官会写摺子。”
    韩钧的脸色比旧衣房里的死人衣还难看。
    离开刑部旧衣房时,天已经偏西。
    我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大半日,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很像死人衣。”
    “怎么?”
    “还没死,但快了。”
    我实在没力气骂他。
    刚出刑部大门,一名都察院差役便急匆匆迎来。
    “沈大人!赵大人!”
    赵观澜皱眉。
    “何事?”
    差役喘著气道:“裴府长隨季青,半个时辰前向中书告假,说家中老母病重,已经出京了。”
    我脚步猛地停住。
    出京?
    这么巧?
    不。
    不是巧。
    是有人知道我们查到刑部旧衣房了。
    季青跑了。
    我看著手里的布卷,忽然觉得这东西又重了几分。
    证据拿到了。
    人却跑了。
    这局,我们贏了半步,也输了半步。
    燕小乙问:“追吗?”
    我抬头看向城门方向。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三日限期,还有多久?”
    赵观澜道:“两日半。”
    我把布卷收紧。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