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七嘴八舌,乡音裹著雨气,热烘烘往人心里钻。
    谢清澜一一应著,语气平和,没半分架子。雨丝沾了他鬢角碎发,他也不在意,只扶著老者嘱他慢些,对书生頷首道“谬讚了”,將橘子轻轻推回:“心意领了,果子您留著。”
    夜七站在一旁看得心惊。他只知谢相曾经在南岳权倾朝野,却不知在这偏远黔南,竟也有这般民心。
    这哪里是潜入敌境,分明是荣归故里。
    耽搁了小半刻,谢清澜温声劝散了人群,重新坐回摊边,又点了一碗桂花糖芋圆。瓷碗温热,芋圆软糯,桂香裹著甜意漫开,和二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甜意漫过舌尖,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人,待以后天下归一,定要带萧景渊也来尝尝。
    待吃完,他压了压伞沿,径直往都督府而去。
    都督府门庭沉肃,青砖黛瓦,门前两名持矛卫兵肃立。谢清澜拾阶而上,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递与卫兵。
    那卫兵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府內狂奔。
    没片刻,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迎出,步履生风,虎目炯炯,正是黔南都督陆纪言。当年谢老侯爷於他有救命之恩,谢家蒙难后他自请戍守黔南,一守便是十余年。裴南迟不知这段渊源,否则他恐怕也早已被清算。
    看见阶下立著的谢清澜,陆纪言脚步猛地顿住,虎目骤然泛红。他快步走下台阶,在谢清澜面前站定,下一瞬便单膝跪地。
    “末將陆纪言,参见谢相!”
    “陆將军请起。”
    谢清澜伸手扶他,“多年不见,將军安好?”
    “好!都好!”陆纪言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眼底又是惊又是喜,还藏著几分凝重,“您怎么会突然来黔南?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今谢清澜是北朔丞相,贸然入南岳腹地,风险滔天。
    二人入正厅坐定,谢清澜也不绕弯,开门见山:“我此番来,是为借兵。”
    陆纪言眉头都没皱一下:“谢相借兵,是为北朔?”
    “是为天下。”谢清澜抬眼,目光清亮,“诸国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唯有天下一统,才能止戈休兵。放眼九州,唯有北朔有此魄力与实力。”
    陆纪言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好!不愧是谢老侯爷的儿子!要多少?”
    “两万。”
    “两万够吗?”陆纪言眉头一竖,“黔南守军共四万两千人,谢相若要,末將全数调给您!裴南迟那昏君残害忠良,老子早不服他了!”
    “不必。”谢清澜摇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条理分明,“裴南迟对黔南早有戒心,守军调动太多必生疑心。两万足矣,且要分批走,不能大张旗鼓。”
    他略一沉吟,道:“陆將军明日便传令,称黔南南部山匪作乱,劫掠村镇,需调兵剿匪。各县守军分批向静海港集结,对外只称剿匪营兵。”
    “再征民船三百艘,对外称运载海盐粮米,分批驶往东海荒岛集结。兵卒换民夫装束,兵器藏於粮舱底部,昼伏夜行,避开南岳水师巡防。”
    寥寥数语,將暗度陈仓之计布得滴水不漏。
    陆纪言听得连连頷首,眼中敬佩更甚,当即抱拳:“末將领命!这便去安排,保管万无一失!”
    三日后,首批五千人马悄然集结完毕。
    出发前夜,校场点兵。没有旌旗,没有號角,五千精兵身著粗布短打,列阵於沉沉夜色之中,鸦雀无声。
    谢清澜立在点將台上,换了素色劲装,长发以玉簪高束,腰悬归澜剑。月色落在他清冷眉眼上,少了文臣的温润,多了將帅的凌厉风骨。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抬手行了个军礼,声音清越,顺著夜风传遍校场:
    “诸位袍泽,今夜隨我远行,不为南岳,不为北朔,只为天下苍生。诸国战乱不休,百姓流离,我等此行,止戈为武。”
    “此战凶险,愿去者,登船;不愿者,绝不强留。”
    话音落,台下五千人齐齐单膝跪地:“愿隨谢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浪撞破夜色,惊飞了林梢宿鸟。
    谢清澜望著台下一张张坚毅的面庞,心头微热。谢家三代镇守黔南,恩德深入人心。他当年在此半年,修水利、平冤狱、减赋税,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却换来了满城百姓、数万將士的死心塌地。
    这是比任何虎符兵符都更重的力量。
    当夜船队悄然离港。谢清澜立在船头,海风掀得他衣袂翻飞,远处是沉沉的海色,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千精兵。
    夜七递来一封密信,是京城刚到的信鸽传书。
    谢清澜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笔锋遒劲,带著龙飞凤舞的野气,满满当当写了三页。
    第一页说军政:北狄果然是虚张声势,沈寒州刚到边境,他们便整军后退了十里,完顏烈也跟著去了,就你不许朕跟;南境增兵两万后,苍梧岭已经稳住,拖两个月绰绰有余;玉紓仍软禁在偏苑,安分守己,暂无异动。
    第二页说琐事:听雪轩的海棠叶落了大半,朕挑了些纹路齐整的,夹在你常看的《孙子兵法》里做书籤;高安又新养了只虎皮鸚鵡,天天对著它念“陛下万岁”,结果那鸟別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万岁”,如今追著高安满院子喊,吵得人头疼。
    第三页全是没遮没拦的软话,霸道又黏人:
    “朕七日没见你,茶饭不思,寢食难安。御膳房的菜再精致,没人陪著,吃著也味同嚼蜡。”
    “你走时那一下轻吻,朕回味了整整三日。早知该缠得久些,也不至於如今孤枕难眠。”
    “朕想你想得紧,你再不回来,朕便御驾亲征去东齐,把你抓回来锁在听雪轩,半步都不许离。”
    谢清澜看完,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海风卷著潮气扑在脸上,也没压下耳尖那点热意。
    他將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回信依旧寥寥数语:
    “已自静海港发船,不日便入东齐海域。途中安好。陛下好好用饭,臣归时若见你瘦了,便罚你连饮三月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