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去的路越走越荒,马蹄碾碎戈壁的朝暉与暮影,尘沙卷著日色滚过天际。
    第十日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谢清澜勒住马韁,断鹰涧的崖壁终於撞进了眼底。
    涧比传闻中更险。
    两侧绝壁如天工劈就,石棱锋利如刀,斜斜插向半空,壁上只生著几丛枯瘦的黄草,在罡风里抖得发颤。
    谷底沉雾如墨,墨色一团凝在深处,望不到底,只觉阴湿寒气顺著崖壁往上漫,浸得人裤脚发凉。
    风从涧底卷上来,撞在石壁上发出呜呜的响,像埋了数不清的冤魂。
    谢清澜此番入西戎,事前未向任何人通传行踪。
    西戎新定,王庭百事丛脞:完顏烈坐镇中枢弹压部族旧部、安抚诸帐首领;沈寒州统筹全境布防、整肃边军军纪;萧昭月掌理商路重开与边市税则,三人连日扎在公署处置要务,自然无人知晓他来了。
    正率部搜救的齐瑜远远瞥见一崖边一人,那人衣饰气度绝非寻常行旅,又值搜救敏感期,当即带著亲兵快步迎上前拦查。
    待双方互通名姓、表明身份,齐瑜才知眼前这位清贵公子竟是当朝丞相,连忙敛了盘问的神色,躬身行礼。
    “丞相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清澜目光半分没挪,仍凝在崖下翻涌的浓雾里,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带我去他坠崖的地方。”
    齐瑜没敢多劝,连忙引著他沿崖边窄道往深处走。
    出事的崖段早用麻绳圈出了警戒范围,岩边嵌著半只深陷的脚印,锋利的石棱崩碎了小半块,断口上还凝著暗褐的血痕。
    谢清澜缓缓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乾涸的血渍。血早嵌进了石纹深处,被日头晒得发脆,摸上去糙得硌人,经了这许多场风沙夜雨,竟还没被冲刷乾净。
    指腹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掀睫时,眸底的翻涌已经压得乾乾净净。
    “搜到哪了?”
    “涧底方圆三百里全翻遍了,地下河上下游各摸出去百里,岩缝暗沟一处没落下。”齐瑜的声音越压越低,垂头丧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搜。”谢清澜站起身,掸去掌心的石屑,“范围再扩。地下河往下游再延两百里,两侧密林、山洞、暗沟,一寸都別漏。”
    齐瑜沉声应:“是。”
    夜里便在涧边背风处歇了。篝火噼啪炸著火星,橘色的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谢清澜坐在一块冷石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枚羊脂玉佩。玉被体温焐得温软,像从前萧景渊攥著他手时,掌心落下来的温度。
    风卷著地下河的潮气漫上来,沾在眼尾凉丝丝的。他望著黑沉沉的涧谷,火光落进眸底,晃得眼眶微微发涩。
    谢清澜亲自下了涧底,不眠不休搜了两日。
    第三日正午,日头晒得石头髮烫,忽听头顶一声鹰唳,一只苍鹰斜斜栽下来,扑棱著翅膀撞进了西侧的密林里,惊起一片飞鸟。
    谢清澜心头猛地一跳,提剑便追了过去。
    林子密得像张网,老藤盘虬臥龙缠在树干上,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
    地上积著经年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发陷,一股子霉味混著潮气往鼻子里钻。
    搜救队从前走到这儿,见无路可通便绕了开去,谁也没料到藤叶深处藏著洞天。
    谢清澜挥剑砍开挡路的葛藤,脚步顿住了——垂落的藤蔓后头,竟掩著半塌的岩洞,洞口被青藤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苍鹰撞散了藤叶,从外头绝看不出半分痕跡。
    岩洞里飘出极淡的烟火气,混著烤肉的焦香。
    谢清澜的心跳骤然擂得胸口发疼,一下重过一下。他抬手撩开垂落的葛藤,弯腰一步步走了进去。
    岩洞不深,里头倒乾燥宽敞,角落堆著半人高的乾草,中间拢著一小堆篝火,火星明灭,映得石壁暖融融的。
    一个人背对著洞口坐著,衣袍磨得破烂不堪,料子却还能辨出是御用的暗纹锦料。墨发鬆松披散著,发梢沾了草屑,他正低头翻烤著串在树枝上的野兔,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四目相撞的剎那,谢清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是萧景渊。
    额角添了道浅疤,人瘦了一圈,下頜线更锋利了,往日帝王的矜贵威压磨去了大半,添了几分荒山野岭里磨出来的野气。可那眉眼,那淡眸——他绝不会认错。
    谢清澜钉在原地,张了张嘴。
    三个月的悬心、深夜的无眠、崖边见血时的钝痛、一路西行的风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景渊皱了皱眉。
    眼前人一身月白,沾了尘沙却仍清雋得像从山巔雪色里走出来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心口却莫名窜起一股熟稔的暖意,像在哪里见过千八百回。
    他开口,嗓音因久未好好说话而沙哑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猛地一怔。
    像有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口,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怔怔望著萧景渊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繾綣痴迷,只是带著点疑惑打量著他。
    “你不记得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尾音里泄出来的慌意。
    萧景渊站起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他,眉头拧得更紧。
    他盯著谢清澜的眼睛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抬了抬,像是想碰一碰眼前人的脸,临到跟前又收了回去。
    “你认识我?”他低声问,目光从谢清澜泛红的眼角滑到微抿的唇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什么关係?”
    谢清澜喉间一紧。
    该怎么说?说他们是君臣,还是……
    虽说未曾立契,却已做尽了枕边事。
    这人如今失了记忆,將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忘得乾净,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还没理清头绪,眼前的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灼热的呼吸扫过唇角,带著点草木与烟火的气意。
    “我可以亲你吗?”
    谢清澜一怔:“什——”
    剩下的字全被堵在了唇齿间。
    萧景渊低头覆了上来,吻得又急又凶,全凭本能行事,带著点无措的莽撞,偏生落点准得惊人。舌尖撬开牙关,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搅得他肺里的空气都碎成了片。
    谢清澜猝不及防,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反倒被他扣著腰往怀里带。
    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贴在腰后,烫得惊人,像团火,顺著衣料烧进皮肤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谢清澜喘著气,眼尾被吻得泛了红,水汽蒙了一层,胸口剧烈起伏著。
    萧景渊抵著他的额头,呼吸也粗重得厉害,目光黏在他红肿的唇上挪不开,喉结又沉沉滚了一圈,哑著嗓子吐出句直白的浑话:
    “我可以c你吗?”
    谢清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过,空白了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失了忆,浑不吝的性子反倒变本加厉,连半分遮掩都没有了。
    不等他回过神,萧景渊已经伸手將人往怀里捞,另一只手直接去勾他的衣带。
    荒郊野岭,乱石乾草,这人竟真打算在这地方胡来。
    谢清澜心尖一紧,使了巧劲猛地挣开怀抱,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楚。
    他没下重手,不过是想把人打醒些。再由著这人胡来,他毫不怀疑萧景渊真能在这乱石乾草堆里对他胡作非为。
    可巴掌刚落下去,谢清澜就后悔了。
    指尖还留著触到他脸颊的温度。好不容易才找到人,他捡回一条命不容易,额角带著伤,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浑浑噩噩在这荒野之地熬了三个月,自己怎么就抬手打了他。
    心里又酸又软,堵得发疼,眼眶一热,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萧景渊本来还愣著。脸上轻轻一下,像被猫儿爪子挠了道印子,半分不疼,反倒勾得体內那股邪火更旺了些。
    他偏头摸了摸脸颊,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人垂著睫,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月白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瞬间慌了手脚,浑身的火气都被这滴眼泪浇灭了大半。手足无措地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晃了半天,才笨手笨脚地想去擦眼泪,指尖都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你別哭啊。”他声音都放软了,带著点无措的慌乱,“是我不好,我错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你就想……”艹。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谢清澜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眼尾泛红,凶里裹著水汽,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訕訕地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谢清澜別过脸,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找回了几分平日的清寒:“跟我回去。”
    萧景渊想都没想就点头:“好。”
    答得乾脆利落,仿佛跟著眼前这个人走,是刻在骨头里的天经地义。
    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谢清澜还沾著泪痕的脸上,认认真真地问:“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抬眸,撞进他直白又灼热的视线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厉害。
    “谢清澜。”他轻声道。
    萧景渊跟著念了一遍,舌尖卷过两个字,像含著块温玉,念得格外郑重。
    “清澜。”
    他念得太自然了,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刻进了骨血里。
    纵然忘了前尘旧事,忘了彼此的纠葛,一张口,还是熟稔得让人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