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日便传来了消息。
    南岳皇帝的檄文传遍五国。
    檄文洋洋洒洒,措辞严厉——南岳丞相谢清澜,出使北朔期间背弃君恩、私通敌主,暗谋逆乱、心怀二志,即日起摘除相位,褫夺毕生封爵、所有功勋,永不復用。北朔帝萧景渊,以阴私手段软禁南岳和亲公主,践踏邦交、撕毁盟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限北朔三月之內送归和亲公主,引渡叛臣谢清澜,否则南岳將倾举国之力,挥师北上,討伐无道。
    檄文传至北朔朝堂时,满朝譁然。
    武將们按剑而起,靴跟磕在金砖上鏗然作响,纷纷请战。文官们面面相覷,指尖无意识叩著象牙笏板窃窃私语。
    眾人皆心知肚明,裴南迟这篇檄文破绽百出、牵强附会,却占尽了天下大义的名头,硬生生为南岳造出了师出有名的绝佳藉口。
    裴南迟从来通透。他早知谢清澜滯留北朔,早知谢清澜旧部尽数归降萧景渊,更知此人蛰伏,终有一日会辅佐北朔挥师南下、踏平五国。
    与其坐以待毙,任对方养精蓄锐、一朝反扑,不如先发制人,抢占先机。
    龙椅之上,萧景渊垂眸静坐,修长指尖不疾不徐叩击御案棱边,听完內侍诵完最后一字,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隨手將那捲刺眼的明黄檄文掷於案上,嗓音沉冷如覆寒霜,无半分起伏:“传朕旨意,三军即刻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朝堂之上无需多言。旨意落定,百官退朝,萧景渊未留一人,径直移步听雪轩,准备与人商討一番。
    推开院门,海棠依旧开得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萧景渊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物件便迎面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谢清澜平日里枕的那只绣著兰草的金丝软枕。紧接著又是一只软枕,不偏不倚正中他面门。
    谢清澜靠坐在榻上,月白寢衣松松垮垮掛在肩头,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早已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又羞又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道死紧的直线,连握著被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近来越发放肆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萧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两个软枕,又抬眼看向谢清澜那张红透了的脸,眸底倏地漾开笑意。
    他反手轻轻带上殿门,將枕头搁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昨夜谢清澜睡著后,他替谢清澜清洗,去找药膏时,翻到了抽屉里的那枚羊脂玉事。
    虽然记不清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想起前世太医说过玉质温凉养人,便依著法子用了。
    今早急著去上朝,走得匆忙,竟忘了取。
    他清了清嗓子,將笑意往下压了压,才凑上前去,一脸无辜:“怎么了清澜?谁惹你生气了?”
    谢清澜侧过身去背对著他,咬著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能趁我睡著给我用……”
    萧景渊伸手想去揽他的腰,被谢清澜一巴掌拍开,手背都拍红了一片。
    他没有气馁,又伸手,这次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截窄瘦的腰身,指腹轻轻摩挲著他腰后那处软肉,低声哄道:“伤著了总得涂药。”
    谢清澜的脸骤然涨红,连脖颈都漫上了緋色,声音绷得死紧:“那还不是因为你太——”
    他实在羞於启齿。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耳尖烫得惊人。
    他不明白,昨夜明明是他占理——一边给人包扎掌心的伤口,一边冷著脸教训,结果药刚上完就被按倒了。这人还倒打一耙说他勾引,把他按在窗前的软榻上折腾了半宿。
    醒来时发现异样,他连下床都不敢,只能僵坐在榻上等萧景渊回来。
    “快帮我取,难受的紧。”他咬著唇,尾音微微发颤,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是朕疏忽了。”萧景渊的声音放得更柔,伸手去掀谢清澜的衣摆,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谢清澜便像被烫到一样倏然后缩。
    “你做什么——”
    “不是让朕取?”萧景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谢清澜瞪著他,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著羞愤的緋红,像只被惹急了的猫。
    他咬著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侧身躺下,用锦被蒙住头。
    萧景渊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分开那双纤长的腿。指尖触到那处时,怀中人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还有些肿。再放会儿。”
    “不要。”谢清澜的声音闷闷的从锦被中传出。
    “听话。”
    谢清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混帐,岂有此理。”
    “不过斥责你几句,你便故意这般对我。”
    萧景渊俯下身,將锦被拉开,把脸埋在谢清澜的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轻轻拱著他的锁骨:“是朕不好。药膏还没完全吸收,再放几个时辰,好得快些。”
    “现在就取。”
    “再放一会。”
    “萧景渊。”谢清澜终於转过头来,眼神凶巴巴的,却因为眼尾泛红,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就一个时辰。”萧景渊立刻討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像只黏人的大狗。
    谢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当初就该把这东西摔碎。省得你又拿出来胡闹。”
    萧景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声:“话说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听雪轩的抽屉里。”
    “你还敢说,不就是你送的吗?”
    萧景渊抬起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难道是那次送珠宝混进去了?难怪你要骂朕。”
    谢清澜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別过脸去,声音强行恢復了那种冷淡的调子,耳尖却还红著:“今晚你睡偏殿。”
    “不行。”萧景渊立刻反驳,搂得更紧了,隨即又软下来,蹭著他的颈侧撒娇,“朕今晚不碰你了,就抱著睡。真的。”
    “不要,再討价还价便回你的养心殿。”谢清澜语气坚决,冷著脸不为所动。
    “清澜,我的好清澜……”萧景渊还欲软磨硬泡一番。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陛下——救命啊陛下——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景渊和谢清澜同时僵住了。谢清澜飞快地推开萧景渊,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自己,手忙脚乱地拢好散开的寢衣衣襟。
    萧景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便是一阵烦躁——哪个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高安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將军!沈將军您这是怎么了——您慢点——”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人影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到正殿门口,趴在台阶上就开始捶门。
    “陛下!陛下!”
    萧景渊黑著脸拉开门。
    沈寒州正趴在台阶上,哭得涕泗横流。他今日没穿戎装,换了件寻常的玄色常服,可那模样比打了败仗还悽惨——眼眶红肿,头髮乱糟糟的,衣襟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拽出来的。
    “怎么回事?”萧景渊抱著臂,语气不善。
    “陛下!”沈寒州抬起头,一把抱住萧景渊的靴子,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他的龙袍下摆上,“求您让末將在宫里避避!末將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萧景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却愣是没抬脚把他踹开。
    “起来说话。”
    “起不来了。”沈寒州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哭腔,腰塌得像个虾米。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跪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奇怪——腰似乎是直不起来,整个人塌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勉强拼回去似的。他皱了皱眉,转头对院门口的高安道:“高安,把他扶起来。”
    高安连忙小跑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沈寒州从地上搀起来。沈寒州佝僂著腰背,双腿打颤,站在原地都摇摇欲坠,往日驰骋沙场的猛將雄风荡然无存。
    进了殿,沈寒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嘶”地弹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
    谢清澜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坐在窗边的榻上,端著一盏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萧景渊靠在书案旁,双手抱臂,等著他开口。
    “到底出了何事?一大清早闯宫哀嚎,成何体统。”萧景渊沉声问。
    沈寒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清澜,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末將……末將……”
    他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自己被那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妻折腾了一整晚,现在腰都直不起来,连走路都打颤?说自己是趁著完顏烈去净房的工夫,从將军府后门偷偷溜出来的?这要传出去,他沈寒州在北朔军中还怎么混?
    “求陛下为末將做主,把阿月——把完顏烈那傢伙遣回西境!”他乾脆跳过所有细节,直接说出了诉求。
    萧景渊挑起眉。他看著沈寒州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红著眼眶的狼狈模样、还有那坐都不敢坐实的彆扭姿势,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哦,他啊。朕正好要告诉你——你昨日娶的那个男妻,身份不太一般。”
    “什么?”沈寒州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他是西戎失踪的三皇子。”
    沈寒州愣住了。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西戎三皇子。那个传说中文武双全、深受西戎王宠爱的三皇子。那个据说已经死於內乱、尸骨无存的人。
    他捡回来的“哑女”阿月——是他?他还搂著他睡了两个月,张口闭口心肝?难怪昨夜被他按在洞房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什么???”沈寒州失声尖叫,声音都劈了叉。
    萧景渊看著他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现在人在何处?朕正好要找他。”
    沈寒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阿月——完顏烈他——求陛下別为难他。末將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后来跟著末將两个月,没有打探过北朔军情,也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末將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末將可以肯定,他不是来北朔当细作的——他、他就是一个——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完顏烈求情。那个骗子骗了他两个月,把他当傻瓜一样耍得团团转,昨夜还把他折腾成这副样子,他应该恨得咬牙切齿才对。
    可听到萧景渊说要找完顏烈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怕。怕萧景渊把完顏烈当成西戎的奸细关起来,怕完顏烈被遣送回西戎后会死在完顏昊的刀下,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浅金色眼睛的、说话磕磕绊绊的、笑起来又让人挪不开眼的人。
    谢清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瞭然,也有几分极淡的笑意。
    “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陛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