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谢清澜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他开始能下床走动了,偶尔会去院中坐坐,看看那棵老梅树。
    听雪轩的门没有锁,院外的侍卫也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远远地守在夹道口。
    他可以出去,但他没有出去过。他知道,萧景渊虽然撤了锁,但一定还派了影卫暗中守著。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个人怕他出事。
    萧景渊依然没有来。
    但他每天都能从各种蛛丝马跡里感知到那人的存在——药碗旁边雷打不动的一碟蜜渍梅子,枕头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装著安神香草的荷包,案上的书被人动过,那本他隨手翻了几页的《北朔风土誌》被搁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还有宫人送膳时一句不经意的话——“陛下近日歇在长乐宫,寧妃娘娘的风寒好了不少。”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裴玉凝那日被萧景渊抱走时的画面,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俯身抱起她时动作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只是这些宫人是不是太过嘴碎了些,倒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送膳的小太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话,说寧妃娘娘的宫女兰簪昨夜又去太医院取安神汤,说陛下赏了长乐宫一株极名贵的牡丹——
    谢清澜打断了他:“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退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清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北朔的雪山云雾,產自极北苦寒之地,茶性峻烈,入口微苦,回甘却极绵长,像把一整座雪山的冷与烈都收进了一片叶子里。
    前世他喝不惯北方的茶,总觉得比起南岳的雪顶含翠少了三分清雅。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揽月阁里送来的茶便换成了南岳的——那个人定是察觉了他每次端起茶盏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蹙意,便悄无声息地换了。
    这一世他住在听雪轩,送来的茶南岳的、北朔的都有,大约是那人不敢再自作主张,怕连一罐茶叶都送错了,惹他不快。
    今日他难得想再尝尝北朔的风味。
    茶汤入口清冽,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將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棵老梅树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揽月阁外头那棵海棠树,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
    他从没对萧景渊说过他喜欢海棠。
    但他记得有一天早晨醒来,枕边多了一枝带著露水的海棠。他愣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搁在了桌上。那人来的时候看见了桌上被冷落的花枝,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容淡了一瞬。
    可后来他把那枝海棠收进了抽屉里,放在最底层,压在那些他从南岳带来的信纸下面。一直到花瓣乾枯、顏色褪尽,他都没有扔。
    “高安。”他唤了一声。
    高安从门外探头进来:“谢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在院中种一棵海棠。”谢清澜的声音很淡,“你跟陛下说一声。”
    高安应声退下,转头便去了御书房。
    萧景渊正在批摺子,听了高安的稟报,手中的硃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缕从水面漏下来的天光。
    “他要种海棠?”
    “是。谢大人说想在听雪轩的院子里种一棵。”
    萧景渊放下硃笔,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
    他想起前世那根枯枝,想起那人在抽屉里藏了那么久的海棠花,想起裴玉凝说谢清澜的丞相府后院种了一整片海棠林。
    “传朕旨意,从御花园移一棵最好的海棠过去。”他顿了顿,“不,移三棵。不,移五棵。把听雪轩旁边的院子也腾出来,改做海棠圃。”
    高安嘴角抽了抽:“陛、陛下,听雪轩的院子不大,怕是种不下那么多……”
    “那就移三棵。”萧景渊又踱了两步,“再命人去南岳,买几株南岳品种的海棠回来。不——派人去谢清澜以前住的丞相府,看他后院种的是什么品种,原样弄回来。”
    高安张了张嘴,想说“陛下,谢大人只说想种一棵”,但看著萧景渊那双总算有了一点神采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还有,”萧景渊叫住他,“別说是朕的意思。就说……就说御花园正好在修整,多出来的花木,分给各宫各院。”
    高安领命去了。
    第二日一早,听雪轩的院子里便多了三棵海棠。树是新移的,根上还带著御花园的泥土,枝叶被细心地修剪过,枝头已经冒出了几个粉嫩的花苞。
    谢清澜站在廊下,看著那三棵海棠,愣了好一会儿。
    他说的是“种一棵海棠”,不是“搬三棵现成的树来”。
    这个人,怎么连种个花都不会。
    送树苗来不行吗?非要移整棵成树。
    谢清澜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温热,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花苞细细小小的,蜷在枝头,像是含著一整个春天不肯吐露的秘密。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真是个白痴。
    接下来的几日,谢清澜每日都会在海棠树下坐一会儿。有时看书,有时喝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著,看花苞一天比一天鼓胀,看枝头的绿意一天比一天浓。
    他想,等花开了,萧景渊应该会来吧。他总不能连自己亲手移来的海棠开了花都不来看一眼。
    可是花开的那天,萧景渊没有来。
    来的是裴玉凝。
    裴玉凝额角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粉痕,被她用额饰巧妙遮住。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春衫,鬢边簪了一朵新开的芍药,衬得她分外明艷。
    她来的时候,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
    “清澜哥哥。”裴玉凝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怯意,“上次的事……是凝儿不好。你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罢?”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说得好像上次她只是做了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错事,而不是设计激发他体內的缠丝毒想置他於死地。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著裴玉凝。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公主言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隨口一说的客气话。
    他没有叫她“凝儿”,也没有叫她“玉凝”。他叫她“公主”。一个称呼,便隔出了千山万水。
    裴玉凝的脸色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復了温婉的笑容。
    她很清楚谢清澜有多聪明——缠丝之毒是南岳秘药,只有皇室中人才有渠道获取,谢清澜只需稍加推敲便能锁定她。从她被他打那一巴掌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抵赖无用,只能认错。
    她太了解谢清澜了。既然他那日只是打了她一掌而没有当场拧断她的脖子,说明他念及旧情,以后便不会再算旧帐。谢清澜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
    她迈步走进院中,在海棠树下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株新移的海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却弯得更甜了。
    “这海棠开得真好。”她说,“清澜哥哥还记得吗?小时候丞相府后院也种了一大片海棠,每年春天你都会带我去看。有一年我贪玩爬到树上摘花,不小心摔下来,你接住了我,自己的手却划了一道口子。”
    谢清澜记得。
    那一年裴玉凝才七岁,瘦瘦小小的,扎著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摔下来的时候他確实接住了她,但手被树枝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哭,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別怕,有哥哥在”。
    后来海棠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抱她到树上去摘花,她会把最好看的那朵簪在他衣襟上,说“清澜哥哥比花还好看”。
    那时候她是真的把他当哥哥。他也是真的把她当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