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清澜。”
    萧景渊端著一碗粥闯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谢清澜。
    粥碗险些脱手。他將碗往案上重重一搁,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蹲下身,伸手便要扶人,“你下地折腾什么?”
    谢清澜抬手狠狠格开他的手腕,冷声道:“別碰我。”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眉峰拧成了疙瘩。换旁人早叫人拖出去杖毙了,偏对著这一位,半点火气都撒不出,只剩心口发紧:“摔伤了没有?让朕瞧瞧。”
    “不必你假好心!”
    谢清澜挥开他的手,单掌撑著地面,咬著牙直起身。右腿软得打颤,膝头磨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在月白褻裤上洇出点点红痕。纵然狼狈至此,他却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渊目光钉在他膝头的血痕上,心口疼得发闷。也不再废话,长臂一抄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臂弯箍得死紧,半点不容挣动。
    谢清澜下意识挣了一下,可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连挣扎都显得力不从心。拳头砸在萧景渊胸口,那人纹丝未动。
    他又气又羞,偏过脸不看人,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藏在发影里,没叫人瞧见。
    萧景渊將他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然后蹲下身,握住了他的脚踝。
    “放手。”谢清澜蹙眉低喝,脚腕往回缩,却被他攥得稳稳的。
    萧景渊恍若未闻,从榻下拉出双素麵软鞋,指尖捏著他的脚跟,慢慢往鞋里套。
    谢清澜垂著眼看他。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却屈著膝蹲在他榻边,低头给他穿鞋。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异样,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鞋穿好,萧景渊又起身拿过件月白锦袍,往他肩上披。
    指尖擦过锁骨处的青紫淤痕时,动作猛地顿住,指节悄然蜷缩。
    那是昨夜他失控留下的印子。
    躁意混著悔意往上涌,堵得他喉头髮紧。他从未给人道过歉,如今便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软声道:“御膳房熬的白粥,多少吃点。”
    说著便端过粥碗,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递到谢清澜唇边。
    谢清澜冷冷瞥他一眼,別开脸:“不吃。”
    “已过午时,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你想熬坏身子?”萧景渊声音沉了沉,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见人仍无反应,他喉结滚了滚,憋出一句,“你不肯张嘴,朕不介意用嘴渡给你。”
    谢清澜倏地转回头,眼尾都气红了,狠狠瞪著他:“萧景渊,你无耻!”
    萧景渊就定定地看著他,没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帝王的脸面在谢清澜跟前,半文不值。
    谢清澜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昨夜已领教过这人的蛮横,身为天子,半点规矩体面都不讲,说得出便做得到。
    他咬著后槽牙,伸手去夺粥碗:“给我,我自己喝。”
    “朕餵你。” 萧景渊抬手避开他的手,勺子又递到了唇边。
    “不必。”
    “朕餵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清澜盯著那勺粥,又抬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淡色眸子里明晃晃装著期待。
    他默了半晌,终是闭了眼,微微张嘴,將粥含了进去。
    米粥熬得烂糊,入口却带著一股焦苦味,难吃得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他?可见半分心思也没花。
    谢清澜硬生生咽了下去,体面绷得一丝不裂,心里却早把御膳房连同萧景渊一起骂了个遍。
    萧景渊见他咽了,唇角偷偷往上弯了弯。他心里其实发慌——这粥是他方才亲自扎进御膳房熬的,守在灶边翻了三次锅,最后还是熬糊了一点。他不好意思说,便全推给了御膳房,此刻见谢清澜没吐出来,竟悄悄鬆了口气,想来应该味道还可以。
    一勺,两勺,三勺……谢清澜闭著眼,睫羽垂著,一声不吭地咽。他不敢睁眼,怕多看萧景渊一眼,心里那点恨就跟著软一分。
    吃到第七勺,谢清澜再也忍不下去,忽然抬手,攥住碗沿狠狠一夺。
    “够了。”
    萧景渊没提防,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瓷碗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溅,白粥泼了满地,沾了萧景渊玄袍下摆一片狼藉。
    一片碎瓷弹到榻边,谢清澜眼疾手快抄在手里,手腕一翻,锋利的瓷刃便抵上了萧景渊的脖颈。动作快得像惊鸿掠影,萧景渊竟没躲开。
    瓷锋刺破薄皮,一粒血珠渗出来,顺著瓷片往下滑,没入玄色衣领。
    谢清澜的手在抖,却咬著牙,冷声道:“萧景渊,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这份屈辱,这份逼迫,像刀一样剜著他的心口。可手腕偏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瓷刃不自觉偏了半分,连要害都挨不著。
    他恨萧景渊,更恨这样没用的自己。
    萧景渊纹丝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垂眸扫过喉间抖动不止的碎瓷,再抬眼时,目光落在谢清澜脸上。
    “朕信。” 他低笑一声,“可清澜,你下不了手。”
    谢清澜瞳孔骤然一缩,像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指尖颤得更厉害:“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萧景渊没答话,只定定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清冽,此刻蒙著一层薄水汽,却还硬撑著冷意。
    半晌,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了谢清澜攥著瓷片的手背上。
    谢清澜猛地缩回手,碎瓷“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心里慌得厉害。那点藏在恨意底下的不忍,被萧景渊一句话戳得明明白白,摊在日光底下,无处遁形。难堪比恨意更甚,烧得他耳尖发烫。
    萧景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软意尽数收起,只剩帝王的冷硬威压,压得满室空气都凝住了。
    “朕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朕既然要了你,你就得认。”
    谢清澜呼吸骤然一滯,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朕说,”萧景渊俯下身,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字字带著帝王的偏执暴戾,“你不能杀朕。朕若死在你手中,北朔铁骑必踏平南岳,玉石俱焚。你也不能死——你若敢死,朕便让整个南岳为你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谢清澜浑身的血都凉了,从指尖凉到心口,冻得四肢发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脸,眉眼俊朗,却藏著化不开的暴戾——是了,他都忘了这人本就是踏著尸山血海登的基,坊间皆传北朔帝是桀紂之君,杀伐暴戾,从前他偏不肯信,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北朔,如今只当是自食恶果。
    “你想如何?”他咬著牙,字字发颤,却仍撑著不肯低头。
    “乖乖留在朕身边,”萧景渊直起身,负手而立,帝王威仪压得满室寂静,“你好好的,南岳便太平。你若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可其中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这人精准掐住了他的七寸,他就算再恨萧景渊也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安危作赌。
    谢清澜別过脸,一声不吭。
    满地碎瓷狼藉,殿內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萧景渊站在榻边,垂眸看著谢清澜苍白的侧脸和颈间青紫交加的痕跡。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疼得发闷。
    他知道自己混帐。不仅不由分说强占了人,还拿他的国民逼他留下。可他只能这样做。
    他清楚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是南岳谢相,一手把持南岳朝局,说他才是南岳真正的主君也不为过。不这样逼他,不掐住他的软肋,根本留不住人。
    他从不后悔昨夜要了他。后悔的是没控制住力道,弄疼了他,弄出一身青紫,还害他摔了这一跤。
    好好一个清贵丞相,被他折辱成这样,想来定是恨毒了他。要不要说点什么哄一哄?
    可他是武人出身的帝王,沙场杀伐得心应手,哄人却一窍不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金殿上第一眼看见他,朱红官袍,风骨卓然,像枝寒梅立在满朝文武里,他只看一眼,便著了魔,连江山都想分他一半。
    他沉默半晌,终究什么软话也没说出口。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失了分寸,这並不夸张,他光是看著这人的侧脸,便能隨时隨地动念。
    他转身往殿外走,刚跨出殿门半步,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萧景渊。”
    他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原地。
    “我恨你。”
    三个字,轻得像嘆息,却重得像千斤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背对著谢清澜,肩背绷得笔直,攥了攥拳,硬撑著抬腿跨出门槛。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室沉寂,也隔绝了那人冰冷的目光。
    廊下风大,吹得人眼尾发涩。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著凉意。
    掌心是湿的。
    殿內,谢清澜看著殿门缓缓合拢,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缝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锦被。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恨底下藏著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