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外风卷著残酒气扑过来,谢清澜步下丹陛正欲回驛馆歇息。
    高安候在廊下,躬身拦住他:“丞相留步。宫门已下钥,夜禁后外臣出入多有不便,陛下吩咐奴才,为丞相安排了宫中宿处。”
    谢清澜眉峰微蹙:“不必,臣回驛馆。”
    “今夜宫宴增了禁卫,便是开了宫门,外城巡防盘詰也严。”
    高安语气恭谨,“丞相暂宿一夜,明日再出宫,也省得深夜奔波。”
    谢清澜沉吟片刻,頷首应了。他心里清楚,北朔宫禁说一不二,高安既是奉旨而来,便没有执意要走的道理。
    高安提灯引著往深宫走,朱墙夹道,宫灯逶迤成线,走了许久,最终在一座殿宇前停步。檐下牌匾铁画银鉤——揽月阁。
    谢清澜不免疑惑。
    这殿宇斗拱飞檐,规制堪比妃嬪寢宫,断不是给外邦使臣留宿的地方。“揽月”二字更是旖旎,只是外臣留宿,寻常安置在偏院便够了,安排这种宫院未免太过逾制。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没作声,抬脚跨了进去。
    殿內陈设简而不奢,案头列著青瓷文房,壁间悬著幅苍狼猎雪图。
    他刚要唤人送水,窗欞忽地吱呀一响。
    谢清澜指尖瞬间按上腰侧佩剑。他佩剑向来不离身,以他的功力,便是空手,寻常死士也近不得身。
    窗扇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翻进来,夜行衣勒出宽肩窄腰,面上未蒙黑布。
    月色斜斜扫过那人眉眼,剑眉入鬢,瞳色偏浅,像隆冬冰封的湖面。
    不是刺客。是萧景渊。
    谢清澜缓缓鬆开指节,放鬆警惕,疑惑道:“陛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隨后又补了句:“陛下深夜翻窗擅入外臣居所,有失帝王体统。”
    萧景渊立在窗边,气息微乱,喉结滚得急。他从宴上就坐不住,满脑子都是丹陛之下这人朱衣玉立的模样,终於熬到散席,绕了半座宫墙翻窗进来。
    帝王体统?在想见的人面前,那算什么东西?
    “朕来见你。”
    “白日金殿已见过。”
    “那不算。”萧景渊往前踏一步,“隔著百官,隔著御案,你站在殿下,连头都不肯抬,算什么见。”
    谢清澜略感不妙起身便退,脊背转瞬抵上冰凉的床柱,眸光骤然锋利:“陛下请回。”
    “朕不回。”
    话音未落,人已欺至近前。
    谢清澜眼见来者不善,抬掌便劈,掌风带劲,直取肩井——这一掌用了七成力,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得退避三步。
    可萧景渊只侧身一让,腕子翻扣,便精准叼住了他的脉门。反手一拧,整条胳膊被別到身后,那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经脉里的內力瞬间滯住,半分也运转不开。
    谢清澜心头一震,这人比他预想中还要强。
    “好身手。”萧景渊俯下身,鼻尖蹭过他颈侧,冷香混著衣料上的皂角气钻进来,他呼吸更加粗重,“你身上好香。”
    “今日殿上第一眼看见你,朕便想——”
    他唇瓣几乎贴上耳骨,热气烫得人耳尖发麻。
    “这人,必得是朕的。”
    他说得直白,半分弯都不绕。看一眼怎么够?从抬眼撞进那人眼底的瞬间,他骨头缝里都在叫囂,要碰他,要留他,要把人攥在手里才肯罢休。
    谢清澜脑中嗡的一声。
    两国邦交,和亲大典,他是南岳丞相,对方是北朔帝王,这话何其荒唐,何其轻佻!
    羞愤混著怒意涌上来,他拧身用肘尖撞他心口,厉声道:“陛下自重!”
    萧景渊硬受了这一下,闷哼一声,扣著脉门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捏上他下頜,迫他转头。
    月色落在谢清澜脸上,眉眼清冽,眼底全是怒意,半分惧色也无。
    “你——”
    话音刚起,萧景渊指尖已连点他三处大穴。落指又快又准,谢清澜只觉胸口一麻,浑身气力像被抽了个乾净,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景渊!你犯什么浑!”
    他连名带姓地喝斥,声音清冽,带著怒意,撞在萧景渊耳膜上,却像小石子投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
    萧景渊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耳尖都麻了。非但不怒,反倒喉结滚得更急,眼底暗火烧得更旺。
    这人连生气骂人的时候,名字都念得这么好听。
    “朕在。”他声音哑得厉害,压著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清澜叫的好听,再叫一声。”
    谢清澜简直不敢置信。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身为帝王,行事毫无章法,满口混帐话,与坊间传闻的暴戾君主判若两人,倒更像个撒野的泼皮。
    他气得胸口起伏,眼尾都泛了薄红,偏生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瞪他。那点怒意裹著点不自知的艷,像寒梅沾了露,看著扎人,实则软得很,半分威慑力也无,反倒勾得人更想欺负。
    萧景渊呼吸一滯。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感觉——像饿了许久的狼撞见了猎物,浑身血液都在叫囂,身下硬得发疼,半分都等不了。
    他抄住谢清澜膝弯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在他后脑要磕上床栏时,飞快垫了一掌。
    谢清澜仰面躺著,刚要开口斥骂,便被人堵住了唇。
    吻是烫的,莽撞,笨拙,带著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像饿极了的兽叼住了肉,又怕咬碎了,只能含著蹭著,力道重得近乎粗鲁。
    萧景渊的唇从他唇角碾到下頜,再滑到喉结,呼吸越来越重。
    解衣带的手又急又乱,解了两下解不开,索性指尖用力,直接扯断了系带。布帛断裂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別怕。”他拇指蹭过谢清澜绷紧的唇角,声音暗哑,“朕知道你是南岳丞相,知道你不愿。可朕等不了。”
    “朕想要你。”
    他箍著谢清澜的腰,掌心滚烫,隔著中衣都像要烙下印子。
    “今日大殿上,满殿人都跪著朕,偏你不跪。”他抵在谢清澜颈侧喘息,语气里竟藏著点委屈的狠劲,“一直冷著脸也不看朕,朕当时就想扒了你这身红袍,把你按在龙椅上亲。”
    谢清澜闻言,羞愤得几乎咬破舌尖。
    无耻、混帐、色胚!
    他执掌南岳朝政十余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便是幼帝也得让他三分顏面,如今竟被人这般轻薄折辱。
    偏生浑身无力,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耻辱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混著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撞得他心口发颤。
    耳边是那人粗重的喘息,一遍遍地唤他名字:“清澜……清澜……”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烫。
    起初是急风骤雨,撞得人骨头都发疼,到后来竟慢了下来,带著点无措的小心,像捧著件怕碎的珍宝,捨不得用力,又死不肯放手。
    谢清澜唇瓣都咬得发木,那人却抬手覆在他唇上,气息烫得人发抖:“別忍著。朕想听。”
    后脊骤然窜起一阵凉意。
    谢清澜猛地睁眼。
    头顶是驛馆素白的纱帐,不是揽月阁雕花梨木的床顶。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冷冷清清。
    没有萧景渊,没有灼人的呼吸,没有缠人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嗡。
    ——是梦。是前世那一夜,原封不动撞进了梦里。
    他撑著床板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后背寢衣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下传来异样的湿意。
    血一下子衝上头顶。谢清澜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著热。
    梦著前世被强占,他竟……
    荒唐。
    他动作僵硬地掀被下床。走到衣箱前翻出乾净褻裤,背对著窗户,借著月色换衣物。系系带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说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月光斜照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只耳朵红得透亮,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把换下来的衣物团成一团,狠狠塞进衣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场荒唐的梦也一併埋了。
    坐回床边缓了半晌,腰间忽然一硌。
    他低头,那枚羊脂玉佩从衣摆下滑出来,“澜”字浸在月色里,泛著温润的光,安安静静贴在他腰侧。
    白日里他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的刻痕,夜里就做了这样的梦。
    谢清澜伸手去解玉佩绳结,想扔到枕边去,手抬到半空却顿住了。最终只是攥在掌心,越攥越紧。
    梦是梦,前世是前世。
    他本该恨那一夜的强占,恨那人的不由分说。
    可方才梦里,他动弹不得,对上那双盛满灼热与执拗的眼时,竟没生出多少恨意。甚至那句“朕想听”落在耳边时,他喉间,险些泄出声响。
    谢清澜闭上眼,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真是疯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耳尖的热度一点点褪下去。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春夜的凉意,吹得人神志一清。
    驛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顶上没有瓦当轻响,没有衣料擦过檐角的声息。
    今夜,他没有来。
    谢清澜垂了垂眼,合上窗扇。
    他转身拿过外袍披上,指尖重新系好腰间的玉佩——这一次没有往衣摆深处藏,就让它露在外袍下,隔著层月白锦缎,若隱若现。
    谢清澜抬手拉开房门,廊下夜风捲起他的衣摆。
    萧景渊不肯来,他便去找。
    总该主动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