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睡不著。
    傀儡是不需要睡眠的。
    她缓缓侧过身,暗色里,她也能看清身边的人。
    宋杳睡觉向来是不老实的。
    脑袋歪歪扭扭陷在枕头里,一条腿乖乖在被子里,另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床和墙的缝隙中,被子早滑到腰际。
    偏她无所察觉,呼吸清清浅浅,长睫隨之颤动。
    嘴巴微微张著,唇色比醒著的时候要红润一些,很是好看。
    红线飞出,替她盖好被子。
    温棠则一动不动地盯著她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指尖微动,拿出那个缠满暗红丝线,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人偶。
    把玩片刻,她突兀开口,低声问宋杳:“三师姐,你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
    “不喜欢我?”
    话音刚落,宋杳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温温软的脸贴过来,落到她肩膀上,没有半点攻击力,也没有半点防备心。
    温棠的身体跟著僵住。
    她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长长的眼睫颤了颤。
    指尖的红线鬆了又紧,紧了又松,人偶滑落,滚进被褥的褶皱里。
    -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不像话。
    照理来说,叶长安被扣下,叶重光应该多多少少要搞点事情才对。
    但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黑云山莫名变得十分祥和寧静,像个不对外开放的世外桃源。
    宋杳大睡特睡好几天,天天喝药,身体已然完全恢復。
    身体一好,人就閒不住。
    脚踝上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又缠紧,好在四师弟给的符咒不少。
    趁著温棠餵她喝完药出去,她实在心痒痒,再次解开红线,翻墙跑出黑云山,想买两壶酒,顺道看看外头情况。
    哪知前脚刚踏出黑云山边界,后脚玄鸟尖啸著落至她身旁。
    好死不死,鸟背上站著祝昭。
    两人一鸟视线相触,宋杳转身往回走:“那什么,五师妹找我,我先回去啦。”
    没来得及迈出半步,玄鸟脖子一伸,叼住她后衣领往背上一甩。
    宋杳嗷一声,摔向祝昭,被她堪堪接住。
    掌心触碰到的地方格外烫,宋杳想到祝昭不喜欢跟自己接触,站稳,匆匆退开些许,轻咳一声,稍微有点尷尬:“二师姐。”
    祝昭轻扯唇角:“二师姐?宋杳,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上辈子,除了挑衅的时候,从没听过她这样喊。
    大多时候一口一个祝昭叫得欢。
    还常常大言不惭迟早要將自己弄死,她好上位当二师姐。
    宋杳硬著头皮搅浑水:“那什么,其实我有点失忆了,先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二师姐宽宏大量,不如我们就此握手言和,两清如何?”
    她说罢,还不忘带上玄鸟:“它这么小气一只鸟都跟我和好了。”
    玄鸟:“??”
    谁小气?
    祝昭眼神却不免凉了两分:“两清?”
    宋杳点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同门,何必扯著过去的恩恩怨怨不放,而且,我不会在九圣堂待太久,日后定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碍你的眼挡你的路......”
    话没说完,祝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是想跟我和解,还是打不过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宋杳哎一声,板著脸煞有其事道:“话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真心的,我已经在地境深刻反省过了,先前確实是我不好,实在不行,我跟你说句对不起好不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祝昭此人动起手来十分不讲理,而且揍谁都狠。
    她眼下身虚体弱,祝昭邦邦两拳就能要她小命。
    不管怎么样,先忽悠过去再说。
    祝昭笑容却陡然消失了,眉头深深蹙起,面上划过一抹复杂。
    宋杳什么时候道过歉?
    宋杳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示弱的话。
    记得上回打得你死我活,她满身狼狈,还能吊儿郎当地挑衅自己:“来,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把你院子炸了以后养鸡用。”
    现在,她却顶著这样委委屈屈又可怜的表情,跟自己说对不起。
    谁想听她说对不起?
    祝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烦躁得要命,半晌,开口:“走吧。”
    宋杳警惕:“去哪里?”
    总不能找地方將她弄死然后直接埋了吧。
    没等到回答,玄鸟已张开翅膀掠出。
    -
    掠过层叠的云影,半个时辰后两人落在黑云山外青阳城的渡口。
    临河的酒楼雅间里,木窗关得严严实实,將河畔料峭的寒风与市井喧囂都隔绝在外。
    小廝轻手轻脚地端著最后一盘桂花糯米藕进来,摆好碗筷,又提来两壶温好的米酒,躬身笑道:“客官慢用,菜都上齐了,有事您招呼。”
    祝昭摆了摆手,小廝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宋杳各斟了一杯。
    酒液清亮,顺著杯壁滑入,溅起细小的酒花。
    她將酒杯推到宋杳面前:“喝吧。”
    宋杳看看那杯酒,又看看祝昭,视死如归地拿起来,抿一口。
    清冽米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的,带著一点微甜。
    竟真是一杯正常米酒。
    祝昭瞧她反应,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讥讽道:“怎么了?怕我毒死你?”
    宋杳这下倒是很诚实:“嗯,怕。”
    “……”
    祝昭作势要拿她手里杯子,“那就別喝。”
    宋杳难得沾酒,往回收了收:“那不成,死在二师姐手里算我心甘情愿。”
    祝昭:“……”
    这种浮浪话哄哄別人也罢,竟同她也这么说。
    她有气想发,瞧跟前人捧著酒杯,脸颊红扑扑,眼睛也有了星星点点光亮的模样,又生生將气压回去。
    怎么换了副身体,跟个小孩似的。
    喝两口酒也能高兴成这样。
    她顺手拿过宋杳跟前空碗,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她跟前,吩咐道:“吃点东西再喝。”
    宋杳:“哦。”
    嘴上应著,还是喝了两杯才去喝鸡汤。
    一抬眼,祝昭不知怎的又给她拿了个小碗过来,正往她碗里夹菜。
    宋杳觉得这一幕颇为割裂。
    上辈子整个主峰,她和祝昭关係最差,这辈子第一个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饭的,居然还是祝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