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吃完冻干,抬头舔嘴。它对人类虚名没有兴趣,只对下一顿有要求。
    孟姐把视频拨给苏清寒,那边信號不太稳,屏幕里是半潜式指挥室,背后监视器排成一墙。
    苏清寒戴著耳麦,头髮隨手扎起,脸上没妆,眼下有青影。
    孟姐说:“金鸡奖申报,给你申报最佳导演。”
    苏清寒没抬头,“你们定,我没意见。”
    “你不说两句?”
    “水下b组机位灯光还要调,沉船內舱反光压不住。先掛了。”
    孟姐盯著黑屏,“她是真不在乎。”
    沈南音把笔扔回桌上,“她在乎镜头。奖盃对她来说,是镜头之后的副產品。”
    ……
    亚湾市,外海拍摄区,《深海潜龙》的半潜式指挥室压在水面下,厚玻璃外是深蓝海水。
    远处沉船布景沉在灯阵里,钢樑、断舱、人工海藻,被水流推得摇摇晃晃。
    公海赌船杀局后,剧组停工一天,苏清寒把所有进度重新压回表格。
    保险方要求復检,海外团队要重签安全协议,水下设备全线排查,演员训练计划被打乱。
    她没有抱怨,只是把拍摄表拆成十七块,自己盯最危险的水下主场。
    连续四十八小时,连抽转。
    副导演劝过她,“苏导,先睡两个小时。”
    “b组灯位还没过。”
    “你已经连轴转两天了。”
    “拍完这条。”
    从早上拖到深夜,又拖到第二天黄昏。
    她本来就有失眠,睡眠债堆很久了,现在密闭舱、低频机器声、水下回传的气泡底噪,再加上厚玻璃外压下来的深水顏色,所有东西都在往神经上堆。
    监视器里,沉船c舱的画面抖了一下。
    苏清寒按住对讲,“b组三號灯压低半档,外侧补光不要扫演员面镜。”
    耳麦里传来水下气泡声,咕嚕、咕嚕,苏清寒有点难受。
    她握著对讲机的手开始发颤。屏幕边缘拖出重影,灯阵的白点变成圆圈。耳鸣压上来,副导演的声音被盖掉。
    “苏导?”
    苏清寒想回答,喉咙干得发紧。
    她看著沉船舱口,那个黑色入口突然变窄,像要她吞进去。
    “二號机……不,停……不对……”
    指令变形,场记愣住。
    副导演急了,“苏导,你怎么了?”
    苏清寒呼吸混乱,胸腔像被水压按住,越想吸气,越吸不满。
    指挥室里所有人停下,铁娘子也会倒!
    副导演高喊:“医疗组——”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直接按下中控台总控。
    咔嗒,对讲频道、监听底噪、全部切断。陆渊站到了苏清寒身后。
    副导演急了,“陆老师,设备还在跑!苏导会发脾气的!”
    “全组原地休息两小时。”陆渊看了他一眼,“先不管她会多生气,停。”
    陆渊没给任何人爭辩的机会,揽住苏清寒发僵的肩,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
    苏清寒还想去够分镜本,“b组……”
    “b组不会因为你少看两小时就沉底。”
    苏清寒有点站不稳,陆渊扶住她,带她离开指挥室,甲板上风很大。
    苏清寒的恐慌是身体在报警。睡眠剥夺、密闭空间、水下低频声,三样叠在一起,脑子会误判成真实窒息。
    陆渊清楚这种状態。前世审讯室、货柜、潜航舱,他见过太多人被自己击垮。
    需要重置感官。把噪音切掉,把视野打开,把呼吸交给另一个稳定源。
    他走进更衣区,找出自己那套旧手动潜水服,又挑了一套轻便贴身装备。
    苏清寒靠著储物柜,脸色白得厉害,“我还要看b组分镜……”
    “你需要下水。”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听懵了。导演都这样了,还带她下水?孟姐要是在这里,能把整个甲板掀了。
    陆渊替苏清寒扣好浮力背心,检查二级头、备用气源、配重,动作很快。
    副导演追过来,“陆老师,这不合规吧?”
    “勘察下一场实景盲区。”陆渊把面镜递给苏清寒,“谁都不许跟。”
    陆渊要把恐慌源从“封闭指挥舱里的深水画面”,换成“可控水域里的真实触感”。
    心理脱敏里有个很朴素的原则:不能把人继续关在触发源里耗。要移出,再用可控暴露把身体骗回来。
    陆渊扶著苏清寒站到入水口,“看我。”
    苏清寒看著他,“跟著我呼吸。”
    苏清寒没说话,陆渊带著她坠入海中。
    冰凉海水包住身体,苏清寒本能抗拒。心率手环红灯狂跳,呼吸从二级头里吐出乱泡。她抓住了陆渊的手臂,力气很大。
    陆渊顺著水流,把她带进平台背面的静水带。
    那里水清澈见底,光线从海面落下来,细碎,柔和。
    苏清寒还在慌乱中!
    陆渊游到她正前方,双手扶住她面镜两侧,把她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
    放慢排气。吸,停,吐。
    气泡从他面罩边缘升起,节奏规整。
    苏清寒刚开始跟不上,胸口在抢气。
    陆渊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慢。
    他把吐气时间拉得更长。水下呼吸最怕抢吸,越抢越慌。控制吐气,身体才会相信氧气足够。
    苏清寒盯著他,这里她看不见片场,看不见预算,也看不见那堆等待她拍板的表格。
    只有陆渊,他的手稳稳压在面镜两侧,把她从失控边缘拉回来。
    红灯的跳动慢了下来,气泡从杂乱变成短促,再变成规整。
    陆渊鬆开一只手,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自己,让苏清寒跟著他的节奏。
    十几轮呼吸之后,她终於能完整吐出一串气泡。
    陆渊带她继续往下,离开了水面喧闹。海水顏色慢慢变深,周围安静,能听见气管里的每一次换气。
    一群萤光水母从远处漂来,连成一片。
    幽蓝微光在水里散开,水母伞盖一开一合,穿过两人身边。
    苏清寒停住。陆渊陪她悬停在水母群边缘,挡在她和深水暗处之间。
    水压还在,已不再像锁。它贴著身体,安静、稳定,把那些连日来的噪声压到很远的地方。
    陆渊悬停在她面前,確认她心率降了下来,鬆了口气。
    苏清寒看著他,这个男人在她每次快撑不住时,他都在身边。
    苏清寒伸出手,直接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绕过他的背,额头抵在他肩侧。
    陆渊把她揽了过来,回抱住,两人的气泡交替升起。
    水母从四周漂过,微光落在面镜上,又被海水吞掉。
    平台监控室里,备用远景镜头正好捕捉到这一幕。
    副导演看著画面后,手停在通讯器上。
    製片主任盯著屏幕,憋了半天,“这条……能进电影吗?”
    汤姆看了他一眼,“你敢问导演要授权吗?”
    没人再说话,水下,苏清寒抱著陆渊,连日来的疲惫终於沉下去。
    她闭上眼,耳边只有呼吸,很稳,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