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安保监控室。三台屏幕並排,中间那台调到了五號棚东南角的固定机位。
    江顏坐在转椅上,右手按著战术手錶的计时功能,左手握著一支0.5的黑色中性笔。
    屏幕里,陆渊正侧躺在灯光架底部的金属横樑上。宽度不到三十五公分,一个翻身就会摔下来,但他的脊柱沿中线精確分布体重,连老六都被卡在他腋下的凹陷处,稳稳噹噹。
    江顏盯著他胸腔的起伏频率,秒表走了六十秒整。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数:“呼吸频次:6次/分钟。”
    正常成年男性的睡眠呼吸在12到20次之间。运动员能压到10以下。
    6次。
    她又看了三十秒,確认没有数错。
    翻到待確认那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秒。写:
    “combat nap。战地碎片化深度睡眠。强噪声干扰下3秒內进入深睡周期,推算静息心率锁定50以下。“
    ”已知公开资料中,美国海军特种作战发展大队(devgru)、英国sas第22团、以色列总参侦察营存在系统化训练该技术的记录。”
    “均为执行长期敌后渗透、高压审讯对抗任务的顶级反人体生理调节手段。”
    ---
    到了凌晨一点,大夜戏,男一男二对峙延伸段。
    赵修杰从保姆车里下来的时候,黑眼圈掛到了颧骨。他是真没睡好。白天陆渊拍戏的时候他在车里休息,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睡不踏实。
    他灌了一杯浓咖啡,拍了两下脸,走进场地。
    对面站著陆渊。
    脸色红润。眼白乾净。精神头饱满到过分。
    “各部门注意!第一镜!”
    赵修杰进入角色。台词开口。
    “你以为……你以为把钱转到——”
    卡了。
    第三个字重复了两遍。
    “咔!再来。”
    第二条。
    “你以为把钱转到海外就安全了?我告诉你,沈奕白——”
    “沈奕白”三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气息不够。
    “咔。”
    第三条。赵修杰的舌头在“offshore”这个单词上绊了一跤——剧本里这段有一句英文台词,他之前背了二十遍,凌晨一点的大脑拒绝执行。
    第四条。台词说到一半,打了个哈欠。
    下頜关节不受控制地张开。眼眶里挤出生理性泪水。
    全场寂静。
    赵修杰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红得发紫。
    对面的陆渊等了几秒,开口了。
    “下一句是这笔钱的最终归属权在我手里,接你不过是一条被放出来咬人的狗。”
    给他提词。
    赵修杰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凌晨三点收工。
    保姆车的门摔上,隔音玻璃挡住了里面的动静。但从外面能看到车身在轻微地晃,有人在里面踹座椅。
    胖助理站在车外,不敢开门。
    老金坐在统筹办公室的铁皮桌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跟赵修杰合作三部戏了。吃人嘴短。排期的事他帮著做了,结果打了水漂,现在赵修杰那边的火气正往他身上烧。
    翻开后天的拍摄台本。第十二场,沈奕白办公室,男主潜入偷取优盘被撞破,两人近身肉搏。
    这场戏是苏清寒亲自盯的重头场次。
    他干这行二十年。拳脚上的东西,跟镜头前那些花活不一样。台词可以背,表情可以做,唯独打戏,肌肉的记忆骗不了人。
    一套复杂的武术套招没有三五年的底子,身体协调性跟不上,节奏卡不住,镜头前就是手忙脚乱。
    这是硬功夫。龙套出身的素人,凭什么扛得住?
    老金把烟盒揣进兜里,去了武术组的排练厅。
    ---
    五號棚西侧,临时腾出来的空地铺了四块拼接式缓衝垫。
    老金穿著一身黑色速乾衣,袖口推到前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几道陈年淤伤。五十三岁,身板比大部分年轻武行都硬。
    他面前站著六个武行。
    “今天这场,我亲自给男二號做套招示范。”老金活动著手腕,骨节咔咔响,“你们在旁边看著,等会儿配合走位。”
    十点整。陆渊到了。
    老金迎上来,拍了拍手上的镁粉。
    “陆老师,今天这场肉搏戏,苏导要求实打实的质感。我先走一遍套招,你看看。”
    陆渊点头,找了个道具纸箱坐下,掏出一根猫条递进领口。
    老金站到垫子中央。深吸一口气。
    起手。
    右腿弹出,高扫。鞋面划过空气,带起一声短促的破风。收腿的同时上身下压,左肘横切,迴旋肘击。肘尖的轨跡画了个半弧,紧贴著假想对手的太阳穴位置掠过。
    不停,肘击收回的惯性直接餵进下一个动作,连续三记平勾拳。左右左。出拳速度逐渐加快,最后一拳的拳锋拧了一个角度,带著贯穿的螺旋。
    收拳。转身。右手抓住假想对手的衣领和腰带,腰胯发力,过肩摔。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老金落地站稳,微喘。额角渗汗。
    他转向陆渊,“陆老师,看清了吗?咱们要的是视觉衝击力。赵老师之前在武馆练了半个月,这套动作他闭著眼都能打。”
    排练场边上,赵修杰靠在摺叠椅里,手里捏著冰美式。他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场。
    等著看戏。
    武术组的几个武行互相使了个眼色。这套招的难度,他们自己心里有数。高扫腿对髖关节的打开角度要求极高,迴旋肘接平勾拳的重心转换需要核心肌群的精確控制,过肩摔更是力量和时机的双重考核。
    正经武行练这一套,至少要磨两到三天。
    给一个素人龙套半天时间学?別开玩笑了。
    场务和几个群演蹲在外围,脖子伸得老长。
    林越站在苏清寒旁边,指甲又开始抠手里的纸。
    纸箱上。陆渊把猫条塞完了。
    “老金师傅。”
    “嗯?”
    “这么打,破绽太多了。”
    老金的笑容定格了。
    陆渊伸手比划了一下:“高扫腿起脚到落点,整个右侧肋部空了將近一秒半。迴旋肘的重心切换靠的是腰椎代偿,不是髖轴驱动,打完第二拳你的左膝已经外翻了。”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真打起来,你撑不过三秒。”
    排练场安静了。
    老金的脸从红转青。他在武行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拿过全国武术锦標赛套路组前三,给四个一线动作明星做过替身。一个群演出身的奶油小生,当著他整个团队的面,说他撑不过三秒?
    “陆老师既然懂行。”老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那別纸上谈兵,下来指点指点兄弟们?真听真看真感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