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630號房內没有自然光。
    陆渊被多年养成的生物钟准时叫醒。他在硬板床上伸了个懒腰,心情出奇的好,哈!赚了一千二的折现住宿差价。
    撕开塑料包装,挤出半推糊状肉泥。老六拖著刚换过药的夹板凑上前,吃得吧唧作响。
    一墙之隔。
    江顏靠著床角滑下来坐在地毯上。她摘下降噪耳机,甩开发麻的手臂,眼窝下方已经熬出青淤。
    昨夜十二小时全程监听。她努力从排气扇噪音中剥离关於翻身频率、呼吸长短、走动路线等一切可用声纹。没有电子通讯信號接入,没有隱藏枪械维保的机簧摩擦,连个微型爆炸物倒计时的滴答声都不存在。
    只有猫扒拉猫砂盆,以及那个极度危险目標睡死过去的平稳呼吸。
    精神处於崩溃边缘,一无所获。
    上午十点,市郊五號棚。
    《黑金》全员走镜定妆。场次排得很满,冷空气从顶置空调口直吹而下,降温效果拔群。
    场地中央灯阵交错。核心化妆区早已被清场封锁。
    男一號赵修杰横躺在几把拼凑合拢的软包沙发上,手指叩击大理石矮桌。一名助理哆嗦著举高一套七万出头的奢牌联名高定西装。
    “袖口收窄了半公分,这种辣鸡细节没排爆过也敢拿过来?”赵修杰扯高领口对服装师发难,“我要露的是腕錶和线条,穿不进去算谁的?”
    满场助理低头领骂,外围被允许探班的少数死忠粉正举著灯牌叫嚷。
    大棚偏门被掀开半边。
    陆渊拎著塑胶袋,里面装有两根刚炸好的油条。他踩著断旧底的帆布鞋,不紧不慢溜达进来,路过门口时偏头看了一眼肩包侧袋,伸指摁回老六探出的一只乱抓的爪子。
    赵修杰换装完毕,站到聚光灯主位。纯黑底料盘根著金丝刺绣暗纹,配合周边四组顶光与地灯交互作业,摆出的狂傲架子。
    场边掛衣架被推近。
    赵修杰侧过下半脸,视线钉在陆渊手里那个油腻腻的塑胶袋上。
    服装指导正双手捏著衣领,递给陆渊一套三万多款型纯黑暗纹戧驳领定製西装。
    “高定这种东西,极度挑骨相。”赵修杰提高音量,嗓音被棚高不断放大,“让一个满身地摊货的人穿三万块钱的版型,是糟践布料。別把肩线给撑垮了,猴子披袈裟,可就成了冷笑话。”
    探班围观的粉丝们鬨笑。旁边搬运轨道的几个场工也停下杂事,盯著这边。
    陆渊完全不在乎噪音。
    他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著服装指导:“姐,这衣服面料滑。万一我不小心掛著木刺抽丝了,不用我自费掏钱赔吧?”
    服装指导卡壳。
    “我卡里就剩这点饭钱了,不够填乾洗费和修补费。”他甚至摊开手,补上一句。
    服装组大姐扯了扯嘴角,“不、不用你赔偿。剧组报损。”
    听到这话,这人长舒两口气,双手捏住西装背料处最不易起皱的位置,快步拐进没有监控头的试衣间。
    角落里,江顏双臂抱胸。
    她大脑的图像库疯狂调取关於卡特尔头目、寡头財阀武装清道夫穿西装的照片。
    那些拿活人填海的杀人机器,无论套上多昂贵的皮囊,举手投足间的警惕、肩颈长期发力的僵块、步態上的猎杀感根本掩盖不住。西装暴徒的血腥味,是偽装最大的败笔。
    这是对方偽装链条的一记硬伤。
    门轴转动,试衣间打开。
    陆渊走出来。衬衣领口未扣死,双手抓著一条暗色领带。
    起手,领带绕过侧后颈。
    极其微小的骨骼形变发生在他每一寸肌肉组织內。原本为了贴合市井身份的慵懒弧度被全盘打直,肩颈肌群微张,下頜线的仰角被精確推升至俯视位点。
    前世地下世界首席欺诈师joker的本能,隨著一条领带的收紧,彻底接管躯壳。
    周遭廉价的鬆弛感被连根拔除。
    只有极度冷血的俯瞰、绝对控制一切事態的傲度。仅仅只是站著,却成了一个掌控海量槓桿数字、隨口捏碎成千上万人生的变態大鱷。
    华尔街金融暴徒,沈奕白。
    赵修杰准备好的后续嘲弄台词被硬顶了回去,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监视器后排座的製片人陈彤两眼发直,胸口急促起伏两下。
    陆渊走向光晕中心。
    摄影指导嘴皮发乾,提示一句:“陆老师,试著给点反派压迫的味儿,不用很用力。”
    陆渊垂下眼瞼。单手把持左侧腕口,整理那枚黑曜石袖扣。
    毫无预兆,挑起视线。
    冷漠至极地刮过摄影棚正前地带,没在任何物体上停留,像在检视砧板上割破大动脉的活体目標。
    一名跟组灯光师,正好站在直线落点。
    本能的惊恐引发手臂肌肉强直抽搐。
    咣当,沉重的大號柔光板脱离支架卡扣,直挺挺砸在硬木地板上。
    全场鸦雀无声。
    苏清寒猛地扒住轨道车支架,身子前探,双眼几近血红:“对!对!就是他!沈奕白活了!开机抓拍!”
    握相机的摄影师想扣快门,食指根本不听使唤。微血管加速跳动引发高频颤抖,使得他完全避开了取景器中心那对能够剥人皮囊的眼。
    借著兴奋劲儿,苏清寒抓过铁质扩音器:“修杰!过去拍双人对峙!把你的气势端满!你得压住!”
    男一號迈动双腿。脚步发虚。
    聚光灯將两人照成雕塑。
    陆渊站在赵修杰身侧,静默无声,仅仅偏折了一下脖颈角度。
    两束气场的交锋形成彻底的面壁屠杀。赵修杰后背冷汗直冒,被这道冰刀一样的视线剐了一刀之后,浑身绷死如木。原本编排好的桀驁眼神全盘崩溃,透出来的只剩受惊过度的恐慌。
    他一丝一毫都接不住对面漏出的余波。
    十米外,录像副屏前。
    江顏咬著后槽牙。这般居高临下玩弄生死的手腕、这种刻在骨架深处的碾压做派。竖店十年也磨不出这种人,看电影模仿根本学不会精髓。
    转身走到道具白板前,拔出笔帽。
    在“待確认”这栏重重写下批註:极大概率为境外黑產圈养高级欺诈师/清道夫。申请调阅国际刑警近五年未侦破金融血案一字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