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峪一个村子又有多少人呢?”
    杨凡的目光望向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看那些自己一路走来扶持过的乡亲。
    “现在家家小洋楼,户户小轿车。他们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觉得——或者说,我把他们违规安排进县政府的各个部门,给他们在体制里谋个差事,比起来现在这个结果,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祁同伟听完杨凡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神忽明忽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重组排列——最近他正琢磨著一个事,村里几个小伙子托人带话,想来京州当个协警,他正在考虑怎么运作。
    可是协警,就算有油水又能赚多少呢?一个月那点工资,加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收入,还要担风险,还要看他人的脸色。
    杨凡的话,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念头,最近京州富华地產那边,正好在招標更换一批消防设备。
    按杨凡给他讲的那些道理,他们村完全可以成立一个消防设备企业,然后做一手中间商,赚个差价。
    虽然直接买人家原厂的设备不便宜,但是这东西卖到外面更贵,中间的利润空间一点都不小。
    “师兄,”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那股黯淡褪去了不少,重新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是要给他们找一条生財之道,不是要一直拉拽著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发自內心的诚恳,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杨凡看著祁同伟脸上重新焕发出的那股精神气,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师弟肩膀上拍了一把。
    他当然不知道祁同伟脑子里的具体想法,如果知道祁同伟把“给村民找条致富路”直接理解成了“当中间商赚差价”这么简单粗暴的路数,杨凡大概会跳起来给他一拐,黑著脸骂一句“你就不能想点高级的”。
    但不知情的杨凡,此刻只是欣慰地笑了笑。
    “是啊,咱们两个都是村民一分一分地供出来的研究生。回报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一下方式方法。违规的事情咱们不干,但是可以利用咱们的大脑,给村民想出来致富之路。”
    祁同伟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杨凡很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祁同伟,还是能听进去话的。
    他之前对这个祁同伟的担心,一直就两条:一条是怕他跪了一次之后,把膝盖跪软了,往后遇事就只会屈膝,再也站不直;另一条是怕他被那条“捷径”反噬,今天你借了梁家的势,明天梁家就能用这个势拿捏你一辈子。
    但现在看来,祁同伟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杨凡甚至最近才把梁群峰这个局看透。他之前一直不太理解,祁同伟这一跪,怎么就换来了这么大的手笔。
    梁群峰能把大部分的资源全部砸到祁同伟的头上,凭什么?
    就凭梁璐喜欢他?別逗了!
    梁群峰是什么人,在政坛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会因为女儿的“喜欢”就把一个农村出身的女婿推上高位?
    对比一下和他差两岁的侯亮平!祁同伟的路,还不顺吗?
    杨凡想明白这件事,是在前几天整理寧和组织人事档案的时候。
    官场上的帐,从来不是感情帐,是政治帐。祁同伟在汉东大学操场上那一跪,跪的不是梁璐,跪的是整个汉东大学师生圈子的舆论。
    眾目睽睽之下,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优秀毕业生,因为被分配到岩台山司法所而跪地求婚,这件事传出去,你梁群峰脸上好看吗?你梁家的门槛,是用別人的前途当垫脚石踩上去的吗?
    他不抬祁同伟,他就得被清算。
    今天你梁群峰还在位子上,没人敢说什么。可你总有退的那一天。等你退了,这些帐就有人替你一笔一笔地算。
    所以梁群峰倾尽全力栽培祁同伟,不是施捨,不是怜悯,是他非做不可。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梁群峰没有亏待这个女婿,他跪了我扶了,我扶得比谁都用心!这就是一场权力与舐犊之情的交易!
    所以说,祁同伟这一跪,虽然跪了个软饭出来,但只要他能想通了,看透了这层关係,完全可以软饭硬吃嘛!
    而老梁同志的家底,够他吃一辈子的!
    “同伟,你这是来这里同事聚会?”杨凡收回思绪,隨口问道。
    祁同伟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飘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不太自在的地方。
    “没啊,”他微微垂下目光,隨即又抬起来,语气儘量放得平淡,“梁……我岳父带我来吃个饭。”
    很显然,在杨凡面前提起自己跪下的那个人的父亲,他还是放不开。
    杨凡倒是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停留,他顺著祁同伟的话点了点头:“哦,那梁书记对你不错嘛。”
    一个还在任的省委副书记亲自出马带女婿来吃饭,对面坐的人,级別最少得是正厅。
    要是副厅或者正处,估计用不著老梁亲自出马,秘书打个电话,对方就得屁顛屁顛地过来。
    別看人家还有一个月就退了,不拿豆包当乾粮——越是这个节骨眼上的干部,越是虎得厉害。
    “嗯,不错。”祁同伟点了点头,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温度。
    他不能不领这份情。
    最近这段时间,老岳父几乎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地带著他认识人。
    能介绍的全介绍了——公安厅的、组织部的、省检的、省院的,有些面孔,他以前只在电视新闻上见过,觉得那些人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跟自己隔著十万八千里。
    现在,老岳父拉著他的手,一个一个地让他叫叔叔伯伯。
    而且梁群峰对他的面子也是给足了的,和梁璐结婚的时候,以梁群峰的身份和梁家在汉东的根基,办个上百桌的大席一点都不为过。
    但梁群峰压住了,只是办了几桌亲朋好友的小范围宴席,低调得不像话,面子和里子,老梁全给他了。
    “师兄你这是?”
    祁同伟也好奇起来。他可从来没见过杨凡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杨凡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咱们苏校长招呼我吃饭,我这不是等他呢。”
    祁同伟听到这三个字,心底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艷羡。
    师兄果然还是师兄,走到哪里都是被器重的那个人。
    背靠母校,手握著寧和的政绩,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常务副县长,这一切,没有一样是靠低头换来的。
    杨凡简直过成了他祁同伟曾经最希望成为的模样。
    不用和任何人低声下气,不用在操场上当著半个学校的面跪下去,不用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到底值不值。
    他站在那里,靠的就是自己的本事!
    两人正说著话,杨凡忽然目光一凝。
    电梯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苏怀山。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深色的夹克,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就这么一个人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杨凡赶忙转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我先走了,你等等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