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握著话筒,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老师,给您开个玩笑嘛,我一听就知道是您老了。”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小子,有点翘尾巴了啊,你咋不说你是省委杨凡呢?”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苏怀山大笑起来,笑声从话筒里喷出来,震得杨凡把听筒挪开了半寸。“好小子,有志气!”
    笑完了,苏怀山话锋一转:“行了,你小子真是没事不知道来个电话。你们搞的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还是你刘师兄给我念叨了,我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你这样,”苏怀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周六日如果不值班的话,带著你的那些材料,来给我这个老傢伙讲一讲你的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正好你刘师兄也很好奇,他六日也有空来一趟,你们一起歇歇嘛。”
    “好的好的,老师。我这几天就抽空完善一下这个想法,到时候向您匯报。”
    “行,那就定了。就我家,这周六上午早点来,九点前到。”
    “一定。”
    周六。杨凡天没亮就起了,把整理好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採摘节的客流数据、山珍销量的同比增幅、游客满意度调查表、投诉处理台帐、值班领导制度的排班表和执行情况。
    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份关於服务型政府理念的梳理稿,洋洋洒洒十几页,改了不下五稿。
    乘坐早6点第一趟大巴车,等赶到苏怀山家门口的时候,杨凡看了看表——八点五十。
    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兄刘向东,。
    “哟,杨大书记来了。”刘向东调笑了一句。
    “师兄,你这……”
    “行了,快进来吧,老师们都到了!”刘向东侧身让他进门。
    杨凡换了鞋,走进客厅。
    苏怀山坐在长沙发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著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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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凡一眼认出来了。
    方一舟,汉东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国內研究政府治理模式的权威,当年杨凡在校时旁听过他的课,没想到苏怀山把他也请来了。
    苏怀山看见杨凡,招了招手,指了指空著的那个单人沙发。
    “坐吧,都別客气。咱们今天请小杨同志来,就是给咱们这群人上上课的。”
    杨凡刚坐下,又站起来:“老师,您这话——”
    “坐下坐下。”苏怀山压了压手。
    “听小刘说,自从你提出那个政府人员要把自己当成游客的后勤,並且確立了服务型政府的理念后。”
    “你们本来增长放缓的gdp又迎来了突破。今天你就系统地讲一讲——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是什么,你在青坪具体怎么做的。”
    方一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杨凡身上停了片刻,看不出什么情绪。
    杨凡打开公文包,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怀山端起茶杯,靠在沙发背上。
    “从头说——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杨凡把採摘节那天的事讲了一遍。游客跟村民吵起来,他去现场,鞠躬道歉,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当场拍板改进。讲到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不是你们的错”的时候,方一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件事之后,我在乡党委会上提了一个观点。”杨凡说。
    “几千年来,当官的好像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清官也好,能臣也罢,他们心里装著齐天下的抱负,但有几个真正蹲下来听过老百姓说什么?”
    “我们传统的治理模式,本质上是『代民做主』。”杨凡继续说。
    “政府在替老百姓决定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按自己的理解去提供。但问题是——政府理解的『需要』,和老百姓真正想要的『需要』,往往多少有些差距。”
    方一舟开口了:“那你提出的服务型政府,和『代民做主』有什么不同?”
    “核心区別在於——不是政府觉得你需要什么就给你什么,而是你需要什么,政府就提供什么。政府不是管理者,是服务者。老百姓是来『点菜』的,政府负责『上菜』。”
    方一舟端起茶杯,没喝,又搁下了。
    “这个比喻——”他顿了顿,“有点意思!但你要说清楚,服务型政府和服务型政府理念,不是一个口號。它是一套完整的机制,你在青坪怎么落地的?”
    杨凡从材料里抽出採摘节的数据报表。
    “第一步,让人敢张嘴。老百姓来了青坪,觉得哪儿不对,当场就说。只要说得合理,我们当场就改,改到没人说为止。游客投诉——不管什么事——第一个接到投诉的人,必须跟到底!谁推諉,问责谁。”
    “第二步,把服务量化。我在採摘区立了六块公示牌,投诉电话直接留党政办的。採摘区和育种区用警戒线隔开,引导牌立在岔路口。做到宣传,或者是引导到位,减少问题的產生。”
    “第三步,倒逼內部改革。值班领导制度固化——周六、周日、节假日,常委在岗值班。平日里,副乡长和各科室负责人轮流值班。游客反映的问题,有权限的立刻处理,没权限的立刻上报,问题不许过夜。”
    “一开始是仅仅在採摘区施行,后来扩大的乡委乡政府。”
    方一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小杨,你说的这些,本质上是在重构政府內部的权力运行逻辑——把原来以管制为核心的权力运行,转向以服务为核心的流程再造。对吧?”
    杨凡眼睛亮了一下。
    方一舟说的“流程再造”,是九十年代中期西方公共管理学界的一个前沿概念。
    他在青坪推的那些东西——首问负责、限时办结、值班领导制度固化——本质上就是在做一个最基层的政府流程再造,只不过他没有用这个词,而是用了更接地气的说法。
    “方教授说得对!”
    “老百姓来政府办事,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干部態度不好,是推諉。”杨凡身体前倾。
    “这个科室推到那个科室,今天推到明天。一件事跑三四趟,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没有任何解决。”
    “我在青坪搞的就是首问负责——第一个接到问题的人,必须从头跟到尾。首问负责不是指你负责解答,是指你负责到底。”
    “还有一个是限时办结。当场能办的,立刻办。需要协调的,当天给答覆。需要请示的,三天內给结果。超过时限没有答覆的,视为同意。老百姓等不起,一个事拖半年,再好的政策也拖成了民怨。”
    “这是逼著每一个干部从『推事』变成『揽事』。”方一舟拿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对——问题解决得越快,他越愿意再来找你说。他肯说,说明还信我们能改。等他不说了,那才是真寒心了。”
    “但你把压力全压在干部身上,干部受得了吗?”方一舟重新戴上眼镜。
    “受得了。”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因为压力不是单向的。”
    值班领导制度刚推的时候,阻力不小。”杨凡把搪瓷缸子搁下。
    “常委周末不能休息,谁心里没点牢骚?但运行了一个月之后,没人抱怨了。”
    方一舟摘下眼镜,“为什么?”
    “我把利益也绑上了。乡党委会定了一条规矩——干部在採摘区值班期间处理了多少投诉、解决了多少问题、游客和村民的评价怎么样,全部记录在案,纳入年度考核。”
    “考核优秀的,优先推荐提拔,优先评优评先。你不是在为群眾服务,你是在给自己攒台阶。每一件办得漂亮的事,都是你將来往上走的一块砖。”
    刘向东笑了笑,“你这招够实在的。”
    “其实这套流程也就初期压力比较大,等到真正运行了一段时间后,其实值班领导周六日完全是可以当度假去了,因为没有问题,或者说问题极少了。”
    “你继续说——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本身,你是怎么提炼的?”
    杨凡把那份十几页的梳理稿翻开。
    这番话不是即兴讲的——在青坪的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服务型政府的理论构造,源自青坪的实践。
    看著资料杨凡继续说道。
    “当一个政府从管理者转变为服务者,整个治理生態都会发生变化——干部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变成“有事今天处理不拖沓”。”
    “老百姓从“漠视政府”变成“信政府”,经济发展从“靠资源”转向“靠环境”。这种变化的核心驱动力,是重建人民对政府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