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天气有些阴沉沉的,杨凡把合作社入股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九个村,签字画押的一共两千三百七十一户,退股的不到一成。他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搁下笔,准备翻开了准备要上报的审计材料。
    门被推开了。
    吴响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张报纸,指关节发白。
    “吴书记。”杨凡赶忙站起来。
    吴响没说话,他把报纸拍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全是血丝。
    杨凡拿起报纸——《京州日报》,头版第二条,標题八个大字:
    警惕开歷史的倒车!
    他往下读。
    “近日,汉东省內部分地区出现以『合作社』为名的集体经济尝试。据笔者了解,寧州市安阳县青坪乡正在推进的农业合作社项目,由政府牵头將农户土地、果园统一管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数据显示,该乡近年苹果、山珍等特色產业確有起色,当地农民收入也有明显增长。”
    杨凡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一下。
    “成绩值得肯定!然而,回望歷史,上世纪50年代末期推行的『合作社』和『人民公社』运动,初衷同样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最终却导致了生產效率崩塌、农业大面积减產,教训深刻。彼时,农民以土地入股,生產资料被统一调配,『大锅饭』式的分配机制严重挫伤了生產积极性,人均產量从1958年的306公斤骤降至1960年的217公斤,粮食紧缺成为那个时代最惨痛的记忆——”
    文章引用了农业部內部资料《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歷史经验与教训》、卢山会议上的发言记录,以及《改革的逻辑》一书中对合作化运动的分析。引述之详实,让杨凡眉头越皱越紧。
    “——歷史已经证明,任何超越生產力发展水平的组织形式,最终都是对生產力的破坏。合作社、大锅饭,这些名字或许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但无论它被包装成什么样,它都是一样东西:开歷史倒车的衝动,至今仍在某些基层干部的脑子里作祟。”
    “成绩是成绩,但成绩不能成为復辟旧体制的遮羞布。取得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这不是党员干部应有的素质,希望大家警惕这种行为,关注这种动向。”
    杨凡把报纸搁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这他妈叫什么事?”吴响扯了扯领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合作社明明是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跟当年的大锅饭有哪门子关係?一户一票,自愿进退,分红方案签字画押——这些他都看不到?”
    杨凡没接话。
    他在想別的事。
    这篇文章,引用了1982年的农业合作化经验总结、1960年的產量数据、周学者的学术著作——一个普通的记者,翻不出这些东西,材料是有人给的。
    赵立春!
    上次的局势结束后,杨凡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低级的手段对他们起不了任何作用。
    纪委调查,查不出问题还得送回去,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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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纸呢?报纸说你在开歷史倒车,你说你没开,你怎么证明?你让人家拿出证据,人家拿出来了——1958年的数据、卢山会议的发言记录,全是正规资料。
    论证的过程滴水不漏,逻辑严丝合缝,一条能反驳的缝隙都没有。
    这不是低级別官员能想出来的手段,这也许是赵立春隨手一击。
    “这合作社明明跟大锅饭是两码事,”吴响还在说,手指戳著报纸上那行“歷史已经证明”,“他用一堆歷史数据硬往咱们身上套,这篇报导一出来,本来就是个实验性质的项目,放在放大镜下推,早晚得出事——”
    “吴书记。”
    吴响停住了。
    杨凡的声音很轻:“京州那位出手了。”
    吴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不是一个记者能写的,”杨凡把报纸翻过来,指著“京州日报”几个字,“这是赵立春让人写的,引用的资料,从农业部的內部总结到卢山的讲话资料,普通记者没这个渠道。”
    “他把这篇文章放在头版,不是要搞大新闻,是要给这件事定性——合作社,就是开歷史倒车。”
    一个省级常委,花时间给两个正科级干部上“政治理论课”——这本身就够荒谬的。
    更荒谬的是,他还上得滴水不漏,上得你无话可说。
    “歷史倒车,復辟旧体制,得意忘形,警惕。”杨凡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哪个领导,敢拍著胸脯说这项目没问题?”
    吴响没说话。
    “哪个领导,愿意背这口黑锅?”
    吴响把手里的烟掐灭。
    “不管是你,是我,还是安阳县马县长,还是市里赵书记——谁背得起?”
    谁背得起?
    赵立春丟了一篇报导,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行政命令,没有任何组织手段,不撤你的职,不查你的帐。
    他只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你头上——歷史的倒车。
    然后你就得等著,等每一个比你高半级的领导都往这顶帽子底下看一眼。
    谁敢替你摘?
    年初刚刚安装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党政办陈明,杨凡接起来,话筒里的声音带著喘:“杨乡长,县委办公室来电,说接到命令,合作社项目暂时停止推进。等……等组织研討后,再定。”
    咔。
    杨凡把话筒搁回去,吴响站在窗户边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恆通厂房的烟囱还冒著白烟,茶园里的茶树一垄一垄,修剪得整整齐齐,等著开春施肥、等著夏天採摘、等著秋天炒制、等著送到恆通的包装线上。
    合作社没了,那些来回確认、反覆给村民宣讲的好处没了,怎么办?
    两千三百七十一户签字画押的农民怎么办?
    市场不会等你“组织研討”。
    交货的合同还在,苹果要摘,山珍要收,茶叶要炒——可钱从哪来?渠道谁管?品牌谁维护?合作社停了,农户拿脚投票退股,渠道散了,品牌砸了,恆通六千万的投资还能留住?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吹得微微晃动。杨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涩嘴。
    “吴书记。”
    吴响没回头。
    “这篇报导,”杨凡把缸子搁下,磕掉瓷的那块铁胎在日光灯下泛著灰色,“太厉害了啊!不过,是不是有些大炮打蚊子之嫌?”
    吴响转过身,他看著杨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苦得能拧出汁来。
    “哈哈,也是。”吸了一口烟道:“咱们只是两个青坪乡的小干部,至於这么大的领导看一眼嘛。”
    “没办法,谁让驳了人家儿子的面子呢!”
    “等著看吧,这玩意已经不是咱们能参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