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切诺基碾过青坪的破土路,车身上糊满了泥点子。
    县委组织部长赵东升第一个下车,皮鞋踩在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后跟著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
    院子里,李长安和杨凡站在最前面,乡政府的干事们雁行排开。
    赵东升跟李长安握了手,又跟杨凡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搪瓷缸子摆了一排。
    赵东升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並报市委组织部批准——免去李长安同志青坪乡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安阳镇镇委书记。”
    李长安站起来,鞠了一躬,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赵东升继续念:“任命原市计委综合科副科长吴响同志为青坪乡党委书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微微欠身。
    “任命杨凡同志为青坪乡党委副书记、副乡长、代乡长。”
    杨凡同样起身示意。
    赵东升把文件搁下,扫了一圈。
    “青坪乡这一年的成绩,县委看在眼里。苹果套袋全市推广,山珍品牌三个月破百万,恆通六千万投资落地——武书记在常委会上说了,青坪现在就是安阳县的一面旗。”
    他顿了顿。
    “吴响同志是从市计委下来的,眼界宽,路子广。杨凡同志是青坪的功臣,熟悉情况,敢想敢干。县委希望你们搭好班子,把青坪这面旗举得更高。”
    掌声又响了一轮。
    赵东升宣布完后,轮到新书记讲话。
    吴响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说实话,来青坪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他笑了一下。
    “市计委的办公桌坐惯了,基层工作是一张白纸。赵部长说我是来『加强领导』的,我觉得,我是来当学生的。”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神。
    “青坪这一年干出了多少事?苹果、山珍、茶叶、恆通——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成绩。这些成绩,是马书记、李乡长带著大家干出来的。我一个新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吴响收起笑容,脸色严肃的说道。
    “我来,就做三件事。第一,把市里县里的政策对接好,不给青坪拖后腿;第二,为大家做好服务,让大家安心干事;第三,当好后勤部长,谁在前头衝锋,我给谁送弹药!”
    他顿了顿。
    “希望咱们青坪乡,越来越好!”
    作为新任乡委书记,吴响的发言有些简短而又低调,让底下的大家那忐忑不安的心,纷纷落回了肚子里。
    毕竟青坪乡发展起来了,大家都会更好了,如果一二把手闹起来矛盾,那可就麻烦了。
    尤其是二人年龄都没超过30岁,这让大傢伙心里永远悬在半空。
    语毕,大会议室里的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杨凡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昨天苏怀山打来的电话里,那个在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师兄,话说得很直白。
    “吴响,吴春林市长的侄子。”
    “吴春林你知道吧?寧州市常委、副市长,出了名的低调,发言永远不超过三句,做事也很低调。”
    “他这侄子在市计委待了四年,正科熬了两年没动,这回放到青坪,明摆著是镀金来了。”
    “不过,”师兄话锋一转。
    “吴市长这个人有个特点——从不爭功。他送侄子下来,虽然有镀金之嫌,但你只要把成绩做出来,他是不会拖你后腿的,甚至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杨凡收回思绪。
    “ 我在乡里这一年多里,说实话,不是干出来的,是逼出来的。老百姓穷得太久了,不干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苹果套袋,是王大山信了我。山珍品牌,是老耿支书带著人一车一车往寧州拉。恆通六千万,是赵总看了茶园的数据才拍的板。这些事,没有青坪的老百姓,没有在座的各位干部,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
    他看著吴响。
    “吴书记来了,青坪多了一双手。我这双手不够用的时候,就厚著脸皮找吴书记借。”
    底下笑声一片。
    吴响笑著摇了摇头。
    杨凡把话收住。
    “千言万语一句话——希望青坪越来越好。”
    掌声比刚才还响。
    散会后,杨凡回到办公室。
    刚倒上水,准备翻阅一下財政数据,门被敲响了。
    吴响站在门口,笑意吟吟的看著杨凡。
    “杨乡长,方便不?”
    杨凡赶忙站起来。
    “吴书记,请进。”
    吴响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镜。
    “刚才在会上,我说来当学生,不是客套话。”
    他看著杨凡。
    “青坪这一年干了什么,我来之前翻过所有的材料,苹果从三毛卖到一块二,山珍从没人收到抢著要,恆通从考察到签约不到两个月——这些事,我在市计委待了四年,没见过。”
    杨凡没接话。
    吴响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递了一支给杨凡后,点燃。
    “说实话,確定是我来青坪之后,好多人在传,我是来摘果子的。”
    他把缸子搁下。
    “我说,是,也不是!”
    杨凡看著他。
    “青坪这棵果树,是杨乡长一手栽起来的。我来,確实是赶上了好时候。但话说回来——有发展潜力的地方,谁来不是摘果子?说这话的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吴响靠在椅背上。
    “杨乡长,我吴响在市计委待了四年,別的本事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看著杨凡。
    “青坪怎么发展,你比我懂。你只管放手干,只要是为了青坪的发展,我这个书记,没有不同意的。”
    杨凡抽了一口烟后,很认真的说道。
    “吴书记,你这话说得,我除了全力配合,还能说什么?”
    吴响笑了。
    杨凡掸了掸菸灰。
    “青坪的底子薄,但路子已经蹚出来了。明年茶园开始量產,山珍走大渠道的框架也搭好了,恆通的厂房开春就能投產。这些事,一桩都不能停。”
    “不停。”吴响点头,“不但不停,还要加快。”
    杨凡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嘴角带著点笑。“吴书记,你刚才说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也认清了我的位置。”
    吴响看著他。
    “我的位置就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有果子可吃。”
    吴响愣了一下,然后用烟点著杨凡,哈哈大笑。
    “杨乡长,你这张嘴!”
    杨凡也笑了。
    吴响站起来,伸出手,杨凡握住。
    “杨乡长,你放心,发展起来,好处头一个是我的,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嗯。”
    “希望青坪越来越好!”
    杨凡握紧他的手。
    “也希望咱们越来越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吴响鬆开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杨乡长,晚上我让食堂老周多炒两个菜,咱们歇歇,说说话。”
    “行。”
    吴响走了。
    杨凡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放在搪瓷缸子,发现水凉透了,自己拎起暖壶续上。
    吴春林!大贏家啊!
    那个原剧中五人小组成员,若不是有些东西需要他念,估计和刘省长一样就留个姓了。
    但是杨凡不这么看,这人没能力,能爬到这个掌控全省干部上下的重要位置上?
    他的侄子!低调,本分,精得很。
    杨凡不信来之前,吴春林没有嘱咐一两句。
    很显然人家看得清楚,强爭主导权,未来不可知;而合作发展,则是合则两利。
    主动来二把手的办公室,把姿態放得这么低,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杨凡除了全力配合,还能说什么?
    杨凡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闪过师兄那句话——“吴春林从不爭功。”
    看来这叔侄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个官场上,只有装糊涂的,没有真糊涂的。
    青坪的发展之路,目前看来,很顺!
    ————
    夜晚的招待所一个小包间里,坐著唯二能左右青坪乡的年轻人。
    桌上摆了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腊肉炒蒜薹,中间一盆酸菜鱼。
    酒是汉东大曲,吴响从包里拎出来的。
    “市计委的同事送的,一直没捨得喝。”他拧开盖子,给杨凡倒了一盅,“今天算是找到理由了。”
    杨凡端起酒盅。
    “吴书记,我敬你。”
    “別,咱俩碰一个。”
    酒盅碰在一起,发出脆响,两人仰头干了。
    吴响咂了咂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杨乡长,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客套。”
    吴响放下酒盅,推了推眼镜。
    “咱们把话说透!青坪要发展,虽然我是第一责任人,但是具体施行上,要你来!市里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挡!你呢,放手干!”
    杨凡端起酒盅。
    “吴书记,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酒盅又碰在一起。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恆通厂房的灯光从山脚透过来,像一颗落进山沟里的星子。
    吴响站起来。
    “行了,明天还得下村,不喝了。”
    杨凡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吴响回过头。
    “杨乡长。”
    “嗯。”
    “青坪好,咱俩才能好!”
    吴响笑了笑,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