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將至。
    陈渊躺在铺上静静地等待著。
    这时候除了他,其他人都已入睡。
    他们的打呼声此起彼伏,时大时小,不过落在陈渊耳里却似乎成了某种特殊的旋律。
    在观里待了这么久,他早已能做到平心静气,不轻易为外物所动。
    此时的陈渊脑中一片空明,仿佛置身云端之上。
    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静静躺著。
    没等多久,他的视野里再次出现那只无法触摸的白玉碟,光影流转,一行行熟悉的文字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功业:自山下青溪挑水,往返山路三十六里,负重一百二十斤。初悟运力之法,身隨念转。】
    【心境判词:十年苦役,今日始知挑水亦有门道。非水变轻,乃力变活。身与担合,步与路合,方见真章。】
    【评级:下上。】
    【奖励:元气一缕。】
    【是否领取?】
    陈渊心里一喜。
    今天的评级首次达到下上,奖励也从精气换成了元气。
    这无疑证明了他努力的方向都是对的。
    同时他心里忍不住暗暗揣摩起来,元气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陈渊记得前世曾经读过一本道书。
    书中有言,精者,血肉之华,元者,根本之始。
    当时读到,只觉得玄而又玄。
    现在倒是可以亲身体会一番了。
    接著陈渊压下心头的波动,等呼吸完全平稳后,才在心里默念:领取。
    隨后一股灼热从丹田涌出。
    他感觉体內又热又涌,像是在丹田里放了一座喷泉,一股热意从內往外涌,源源不绝。
    接著他感觉到那股热意一路直达后腰,继续往下,最后沉到脚底。
    这一下,陈渊只觉得双足陷入某种温热之中,无比舒坦。
    他默默等待,直到体內的那股热意变淡,再无感觉,他才在黑暗中睁开眼。
    顿时察觉到眉心处有一股清凉感。
    然后他眉头一动,察觉到自己身上又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凝神静气,隨后便“听”见了身旁王老实的心跳。
    扑通,扑通,虽然慢但有劲。
    陈渊讶异了一瞬,便开始琢磨起来。
    接著他又听到了周青的心跳,比王老实的更快更乱。
    他越发欣喜,继续倾听起来,隨后连其他人的心跳,都被他一一感知到。
    这就是元气带来的妙用吗?
    真是奇妙。
    他当即压下心头的震动,翻身面朝墙,放空心神。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得赶紧睡。
    ---
    卯时三刻。
    陈渊今日起的比往常还早。
    等张有財进来时,他已坐在炕上等候。
    “陈渊。”
    张有財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瞧著陈渊的眼神有些飘忽。
    “刘长老昨儿派人传了话,以后后山静室的柴,就你送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杂役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面色复杂。
    他们这副模样说不清是为他高兴还是心里难受。
    陈渊点了下头。
    “別得意。”
    张有財冷不丁的哼了一声。
    “上回赵二虎也是和你一样,不过只送了三天柴就被刘长老撵回来了,你自己好好掂量吧。”
    闻言,陈渊没接话。
    赵二虎被撵的缘由他也清楚,多嘴问了句不该问的。
    而他一向话不多,也没打算问任何话。
    等张有財离去,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陈渊。
    他毫不理会那些目光,起身拿起扁担便走出了院门。
    此时空气中的晨雾还没散透,他如往常一样开始挑水。
    下山途中,他感觉今日的步伐特別的稳当。
    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昨夜得了那缕元气后,他今早起床仿佛变了个人。
    活力满满。
    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气,一改往日疲惫。
    他嘴角微微翘起,走路都带风,隨后开始了今天的活计。
    第一趟完成后,他只感觉轻鬆自如。
    接著第二趟、第三趟……
    几趟下来,他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於是陈渊越走越快,缸里的水也越来越满。
    等最后一趟挑完,陈渊算了一下,差不多只用了昨天三分之二的时间。
    隨后他放下扁担,坐在缸沿上喘著气擦著汗,擦著擦著突然笑了起来。
    笑了一声后,他立即止住,用目光扫了一圈后,確定无人,又低低笑了两声,而后起身去捆柴,捆好了后往后山走去。
    ---
    后山静室,院门尚关著。
    陈渊把柴搁在石墩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今日刘长老的声音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敲门。
    陈渊拿起柴推门而进。
    那位刘长老正坐在石凳上,他面前的石桌上还放著两碗热茶。
    “坐。”
    陈渊放下柴来到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膝盖上,眸光直视前方。
    他不乱动,不乱看,不乱问,保持沉默。
    这三条是他从一位老杂役身上学来的,一直铭记於心。
    刘长老眸光微闪,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碗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身上有元气。”
    刘长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陈渊后背绷紧。
    但陈渊听出对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昨儿你身上的血气比寻常杂役浓一倍。”
    “今儿你身体里头多了一丝元气的味道,很淡,也很新。但我还不至於闻不出来。”
    刘长老抬起眼,浅褐色的眼珠看著陈渊继续说道。
    “一个根骨极差的人,身上出现了元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渊不说话了。
    在一个活了六七十年的老道士面前说谎,等於打对方的脸。
    他乾脆直接沉默。
    刘长老看著他不出声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促,却没有恶意。
    “不用怕。”
    “我不问你元气从哪儿来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也有,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而且我活了六十七年,早已看透了一件事....別打听別人的机缘。”
    “別人的机缘,是別人的,不適合自己。”
    隨著刘长老的话音落下,陈渊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刘长老放下茶碗,双手搭在膝盖上,接著说道。
    “元气就好比种子,有了不代表就能用。”
    “还得浇水,施肥,得等它自己长出来。”
    “你现在这点元气,差不多算是种子刚落地的时候,距离发芽还早。”
    他看著陈渊,话锋突然一转。
    “好多人得了机缘,就以为自己稳了。然后某一天好端端的就突然没了。”
    陈渊认真听著,更是在心里默念一遍,让自己牢记,隨后才轻声答道。
    “我明白了。”
    刘长老点点头,端起茶碗一口喝光,隨后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
    “明儿你继续送柴。”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陈渊当即起身,对著他行了一礼,隨后转身退去。
    “等等。”
    刘长老忽地又冒出一句,让陈渊刚迈开的步子一顿。
    紧接著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槐树后传出。
    “今儿回去,睡觉前做一件事。”
    “站著。”
    “就站著不动。”
    “等到你站到站不住了,就躺下睡。”
    说到这,他就停住了。
    陈渊等了等,確定对方没有后话了,才应了一声:
    “是。”
    他走出松林后,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刘长老给的压力不小,不过好在对方没有恶意。
    而且他清醒得很,面对这位白云观长老,传闻中的內罡高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多想无益。
    陈渊转而琢磨起对方的要求来。
    让自己站著,站到站不住为止。
    听著简单得可笑,站著,谁不会。
    但陈渊知道,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做。
    挑水难吗?
    不难。
    但挑了十年还能从中琢磨出门道的,白云观里似乎就他一个。
    这显然是对方的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傍晚,杂役房院子里。
    陈渊坐在墙根下,一边嚼饼子一边感受身体。
    “老陈。”
    王老实凑了过来。
    “我今天按你的法子试了下,確实桶里的水少洒了点。”
    “你说的方法,我好像……也能学会。”
    陈渊看了他一眼,说:“步子稳了就行。”
    “这句你说过了。”
    “因为就这一句。”
    王老实愣了下,忽然咧嘴笑了。
    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得很难看,但很真诚。
    陈渊没再说什么。
    对面不远处的周青则是满脸好奇,他瞅瞅陈渊又瞅瞅王老实,总觉得这俩人今儿不对劲。
    “你们俩中邪了?”
    他忍不住问。
    王老实没搭理他,等咽下最后一口,忽然起身走到院子当间,只见他空著手摆出个挑水的架势,膝盖微屈,腰鬆开,就这样保持怪异的姿態,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周青被他这一下看傻了:“他干嘛呢?”
    “练功。”陈渊说。
    “练什么功?挑水功?”
    周青满脸错愕。
    陈渊没再回应。
    只见王老实就这样走了十几个来回后,停下来扭头看向陈渊:
    “老陈,我摸著门道了。”
    陈渊盯著他发亮的眸子看了一眼后,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此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身影踏步走了进来。
    杂役们下意识望去,瞧见进来的不是张有財,而是方大壮,纷纷一愣。
    只见方大壮身穿一袭青布道袍,腰掛身份玉佩,气宇轩昂。
    他进来后,院子里的杂役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入室弟子很少会到杂役房来。
    他们身份尊贵,这地方在他们眼里跟牲口棚差不多。
    方大壮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渊身上:“陈渊,出来一下。”
    王老实下意识拽了陈渊一把,压著嗓子说:
    “別去。就是他前年把你从台阶上推下来的。”
    陈渊被他的话勾起记忆。
    前年他挑著水往台阶上走时,方大壮忽然从他后头过来,似乎嫌他挡路,直接伸手將他一把推倒。
    这一下直接让他连人带桶滚下台阶,桶里的水更是洒了一地,也让他摔得不轻,膝盖当场磕在石棱上,肿成大包。
    而事后方大壮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反倒是陈渊,不光摔出一身伤,还被张有財罚了不准吃晚饭,罚他的理由是水没挑满。
    那段时间也是陈渊最难熬的日子,不过凭著一直以来的坚强和王老实的帮忙,才熬了过来。
    陈渊给了王老实一个放心的眼神,隨后起身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