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大氅將怀里的姜裹儿裹得更紧,转身便朝松鹤园的方向大步走去。
    梟三心领神会,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提著阿平跟在后头。
    松鹤园里,老太君刚用过晚膳,正由李嬤嬤扶著在院里消食。
    见裴儼抱著一个女人,面色不善地闯进来,身后还跟著个半死不活的小廝。
    老太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裴儼將姜裹儿安置在暖阁里,仔细掖了掖大氅的边角,转身走到廊下。
    一句话没说,对梟三抬了抬下巴。
    梟三一脚踹中阿平的腿弯,阿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松鹤园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去,把红珠叫来。”裴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嬤嬤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去叫女儿。
    片刻,红珠跟著李嬤嬤走了出来。
    她一看见跪在地上的阿平,脸色瞬间煞白。
    “相爷……”
    “跪下!”
    裴儼只吐出两个字,红珠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阿平旁边。
    周遭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围了过来,伸著脖子瞧,谁也不敢出声。
    “阿平,把你刚才的话,当著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阿平抖得像筛子,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把受红珠指使、如何將姜裹儿推下水的事,一五一十的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小丫鬟嚇得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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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珠的脸由白转青,拼命摇头:“他胡说!相爷,他血口喷人!”
    “他一个粗使小廝的话,相爷也信?!“
    “凭他一张嘴,难道就要定奴婢的罪?证据呢!人证呢!”
    裴儼居高临下看著她,没说话。
    红珠以为他信了自己,咬咬牙道:
    “奴婢只是让他去瞧瞧姜裹儿躲到了哪里,谁成想这狗东西丧了天良,竟干出推人下水的事!“
    “相爷,这跟奴婢无关吶!”
    “说完了?”
    裴儼的声音很轻,眸色却愈发深冷。
    ”那你为什么要在曲桥上,欺辱姜裹儿?”
    红珠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相爷怎么知道的?
    “姜裹儿的右手,”裴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冰棱。
    “你踩上去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红珠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相爷……奴婢没有!“
    “您不能因为姜裹儿一面之词就……认为是奴婢乾的呀!”
    裴儼忽的笑了。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踩她的手?“
    红珠依然狡辩,死活不肯承认。
    李嬤嬤却是想到了什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相爷豢养著一批暗卫,只他一人驱使。
    除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有时还负责盯梢,尤其是监视书房。
    曲桥距离书房很近,如果红珠真做了什么,极可能被暗卫看到。
    她沉著脸推了红珠一把。
    “孽障,还不交代!真以为相爷什么都不知道?”
    红珠顿时如墮冰窖,但依然心存侥倖。
    “是,是周绣娘!“
    “是她说姜裹儿偷了库房钥匙,言之凿凿,奴婢才信以为真,先入为主误会了!”
    裴儼陡然拔高声调。
    “一句误会,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在场所有人齐齐缩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查清钥匙的来源,再不济,问问你娘李嬤嬤,事情自然明了!“
    “可你什么都没做,只一味认定是姜裹儿犯了错!”
    “你可知,那钥匙是本相亲口允她的?”
    他幽冷地看著她,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不愧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这脾气,都快赶上府里的主子了。”
    李嬤嬤嚇得两眼发黑。
    踉蹌著跪在老太君脚边,声音又哑又颤:
    “老太君饶命……红珠虽有大错,可她是在您跟前养大的啊!”
    说著,爬到红珠身边,含著泪,扬手就扇了几个耳光。
    一下比一下狠,打得红珠嘴角瞬间见血。
    “你这个孽障!还不快给相爷磕头认错!”
    红珠头晕目眩。
    却被一股强烈的嫉恨衝破了恐惧,嘶吼出声:
    “凭什么!相爷!奴婢自幼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从未行差踏错!“
    “您儿时,还抱著奴婢在一个塌上小憩过!”
    “论亲疏远近,奴婢还比不上一个来歷不明、靠狐媚手段上位的贱婢吗?“
    “凭什么一来就能得您青眼,就能侍寢……”
    “住口!”李嬤嬤捂住她的嘴,声音已然带出了哭腔。
    她一生谨慎,怎么养出来这么个拎不清的闺女!
    揪住她的头髮,一下又一下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撞。
    “孽障!磕头认错!认错!”
    “你要拖著咱们全家一起去死吗?!”
    老太君靠在椅背上,拐杖搁在膝头。
    原本,看著从小在跟前长大的红珠,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嬤嬤。
    確实有些心疼。
    可没想到,红珠这般尊卑不分!
    儿时跟相爷玩闹的事情,竟然敢当眾嚷嚷。
    真以为自己沾母亲的光,常能见到儼儿,便是主子了不成?!
    再看暖阁里那丫头。
    自从来了便一言不发,不哭诉,不卖惨,也不藉机攀扯任何人。
    人品心性,高下立辨。
    更何况,她是自己盼了多少年、求了多少庙,才盼来的命定之女。
    差一点。
    差一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后怕比心疼来得更凶。
    老太君闭了闭眼,重重嘆口气。
    “家有家规,既然是让之的人,便由让之来办吧。”
    得了老太君的准话,裴儼再无半分客气。
    他冷漠地扫过地上跪著的两人。
    “阿平,受人唆使,蓄意谋害他人性命,杖毙。”
    “红珠,因妒生恨,唆使行凶,致人落水险死,事后又於曲桥上肆意凌辱踩伤。“
    “打断一条腿,逐出府去,终身不得再入裴家大门。”
    满场死寂。
    一个呼吸的工夫,阿平悽厉的嚎叫先炸开来,红珠的哭喊紧跟其后。
    李嬤嬤整个人瘫在地上,险些晕厥。
    行刑的壮仆很快到了。
    长凳摆在院中,粗麻绳绑住手脚。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皮肉上,混著撕心裂肺的惨叫,笼罩在整个松鹤园上空。
    姜裹儿透过暖阁的窗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想到,裴儼居然会当眾给她立威,替她撑腰。
    虽然狠辣了些,但她丝毫没打算为这两人求情。
    周遭的血腥气,让她不由自主回想起,一年前侯府被抄那日,极为相似的场景。
    无数僕人被杀,血顺著台阶往下淌,匯聚成蜿蜒的溪水。
    大哥被铁链拴著,背上没一块好肉,衝著缉捕的人悲愴大喊:
    “慕容家,没有叛国之人!”
    “你们残杀忠良,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姜裹儿颤抖地闭上双眼。
    胃里一阵翻腾,本能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將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与恐惧一起,统统压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