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凌和季淮舟聊完后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季淮舟握著那只冰凉的手,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闭眼。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沈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指甲刮过掌心的痒意。
    季淮舟浑身一激灵,猛地凑过去,脸几乎贴到了沈意鼻尖上:“意意?老婆?”
    沈意眼皮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他皱著眉想躲,结果牵动了后脑勺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疼?”季淮舟嚇得手都在抖,“哪疼?我去叫医生!”
    “別……”沈意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有砂砾磨著,“水……”
    季淮舟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点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意半坐起来,把吸管塞进他嘴里。
    沈意喝了两口就不喝了,重新躺回枕头上,脸色虽然白得嚇人,但眼神比之前有神了些。
    他盯著季淮舟看了半晌。
    “怎么跟个野人似的。”沈意声音很轻,带著点平日里的嫌弃劲儿。
    季淮舟一听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沈意的脸:“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当野人也行。”
    沈意没躲他的手,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脸上蹭,他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结果腰上一疼,忍不住闷哼出声。
    正好这时候医生带著护士进来查房。
    “醒了?”医生走过来,掀开被子看了看沈意身上的淤青,“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晕,腰疼。”沈意实话实说。
    “正常反应,脑震盪和软组织挫伤就是这症状。”医生点点头,从护士手里接过一支软膏和一瓶喷雾,“这是消肿化瘀的药膏,还有消炎喷雾,脖子上的掐痕和后腰的淤青要勤涂,不然消不下去会留疤,特別是腺体那边,受损有点严重,这几天別受刺激。”
    医生把药递给季淮舟:“一天涂三次,手法轻点,別用力搓。”
    “好,谢谢医生。”季淮舟接过药,跟在医生屁股后面送出去,又问了堆注意事项才回来。
    关上门,他拿著药膏走到床边,看著沈意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
    那上面全是青紫色的指印,看著触目惊心。
    季淮舟拧开盖子,挤了一坨药膏在指尖,那是薄荷味的,闻著凉颼颼的。
    “可能会有点凉。”季淮舟小声说了一句,指腹才轻轻贴上去。
    沈意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药膏化开的时候確实凉,但很快那股凉意就被皮肤吸收了,只剩下指腹温热的触感。
    季淮舟的手很稳,虽然看著小心翼翼,但涂得很匀,一点没漏下那些深紫色的淤痕。
    涂完脖子,季淮舟把被子掀开一点。
    沈意里衣已经被剪了,现在只穿了件宽大的病號服。腰侧一大片淤青,中间还能看清半个鞋底的印子。
    季淮舟看著那个印子,手抖了一下,呼吸都变得粗重。
    “別看了。”沈意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丑死了。”
    “不丑。”季淮舟咬著牙,指尖沾了药膏,避开最红的那块皮肉,慢慢在周围打圈涂,“是我没保护好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係?”沈意被他涂得有点痒,想翻身,被季淮舟按住,“別乱动。”
    “要是我早点去……”季淮舟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要是我就算死也跟著你……”
    “季淮舟。”沈意打断他,“你要是跟著去了,咱俩现在都得躺icu,顾晏廷那个疯子手里有傢伙,你赤手空拳去送死?”
    季淮舟不说话了,只是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
    涂完药,季淮舟把被子给他掖好,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饿不饿?”季淮舟问,“我去买点吃的?”
    “不饿。”沈意摇摇头,眼皮开始打架,“就是困。”
    “那你睡。”季淮舟坐在床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被窝里捂著,“我就在这儿守著。”
    沈意闭著眼,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突然感觉手被人握紧了。
    “老婆。”
    “嗯?”沈意没睁眼。
    “等你好了……”季淮舟声音很低,带著点哑,“咱们去把標记做了吧。”
    沈意呼吸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不等了。”季淮舟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谁拦著我都不行。”
    沈意嘴角动了动,也没反驳,手心反握住季淮舟的手指,很快就睡著了。
    沈意睡著了,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季淮舟盯著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
    他掏出手机,给周予凌发了条微信:
    “周哥,方便帮忙带点吃的过来吗?清淡的,粥或者汤麵都行。我老婆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周予凌回了。
    “行。还有事跟你说,中午过去。”
    季淮舟没多问,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坐在床边守著。
    中午十二点刚过,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季淮舟起身去开门,周予凌站在走廊里,一手拎著保温饭盒,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不太好看。
    周予凌走进来,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带上了门。
    “带了鱼片粥,熬得挺烂的。”周予凌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儿,顾晏廷那个混蛋没死。”
    季淮舟正在给沈意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冷了下去:“命真大。”
    “是大得有点邪乎。”周予凌皱著眉,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又想起这是病房,烦躁地在手里转了两下,“听那边的小道消息说,昨晚抢救的时候,顾晏廷心跳都停了半分钟,医生都准备放弃盖上白布了,结果这孙子突然又跳回来了,跟诈尸似的。”
    季淮舟冷笑一声:“阎王爷嫌他脏,不收。”
    “是挺邪门的。”周予凌嘖了一声,“不过没死也好,至少对咱们有利,沈意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真把顾晏廷弄死了,顾家他们反咬一口,对外放出消息,咬定是沈意主动蓄意行凶伤人,绑架现场没有完整直接监控,顾晏廷身上的搏斗伤痕,会被顾家拿来当作沈意主动暴力攻击的证据,而且诱导剂的剂量和下药时间刚刚我问了医生医生说无法准確到几点,他们咬定是那对夫妇下的咱也没有证据……而且,我查了那一家人,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飞往国外了,一旦顾晏廷长期昏迷,没有口供佐证,我们很难完全洗清沈意的嫌疑。”
    “那他要是一直不醒呢?”季淮舟问。
    “再说吧,要看顾晏廷的態度,不醒也是麻烦事……”周予凌靠在椅背上。
    正说著,床上的沈意动了动。
    季淮舟立马把身子探过去:“老婆?醒了?”
    沈意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著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聚焦。
    他嗓子干得厉害,动了动嘴唇,开口第一句也是要水:“……水。”
    “来,慢点。”
    季淮舟赶紧把吸管递过去,扶著他喝了两口。
    喝完水,沈意清醒了不少,闻到了那股粥香味。
    肚子虽然不饿,但胃里空得发慌,有点反酸。
    “周总来了?”沈意看清了旁边的人,想坐起来。
    “躺著躺著。”周予凌赶紧按住他,“刚做完手术別乱动,我就来看看你,顺便送点吃的。”
    季淮舟把保温盒打开,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搅凉了才餵到沈意嘴边:“吃两口?不然胃难受。”
    沈意张嘴吃了一勺。
    粥熬得確实好,鱼肉鲜嫩,米粥软糯,顺著喉咙下去暖烘烘的。
    但他身体还是虚,吃了两口就觉得没胃口,偏过头想躲勺子。
    “不吃了。”沈意皱著眉,“嘴里没味儿。”
    “再吃两口,这是周哥特意跑一趟买的。”季淮舟哄著,“就当吃药。”
    “真吃不下了。”沈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想喝可乐。”
    “那不行。”季淮舟一口回绝,“喝点温水行不行?”
    沈意不说话了,闭著眼装死。
    季淮舟看他实在吃不下,也不强求,把剩下的粥自己几口扒拉乾净了。
    那粥味道確实不错,要是平时他能吃两大碗,现在味同嚼蜡,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予凌看著这两口子,心里嘆了口气。
    “行了,你慢慢喂,我先走了。”周予凌站起身,“下午医生要是说能转普通病房,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事跟你说。”
    “谢了周哥。”季淮舟把碗放下,站起来送他。
    周予凌摆摆手,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