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
    技术部门的鑑定报告送到专案组。
    陈远达正在看一份省城项目档案的补充材料,胡昱珩敲门进来,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技术部门刚送来的,曾志远自述材料里附的那几份转帐记录的鑑定结果。”
    陈远达放下手里的材料,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措辞很克制,每一句都经过反覆推敲,没有使用任何带有倾向性的词汇。
    但陈远达读完之后,目光在最后一段停了一下。
    技术人员的结论写得很谨慎:
    “经对该签章与同年度同类型文件签章进行比对,发现油墨成分存在微小差异,建议进一步核实。”
    没有说“偽造”,没有说“补盖”,只是说“存在微小差异”和“建议进一步核实”。
    但在这个案子里,“存在差异”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陈远达把报告放下,没有立刻表態。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那几份转帐记录是曾志远自述材料里附带的“佐证”,用来证明杨秀江的转帐行为发生在“职务调整未获满足”之后。
    现在技术鑑定显示签章时间存疑。
    如果这些记录是后来补的,那曾志远整个自述材料的时间逻辑就要重新评估了。
    “陈主任,这份鑑定报告虽然不能直接推翻曾志远的自述,但已经足够动摇他的『反咬』了。”
    胡昱珩站在桌前说。
    陈远达点了点头:“你先放我这里。曾志远那边暂时不动,但这份报告要存档。”
    胡昱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陈远达把鑑定报告收进文件夹里,放在桌角。
    他知道这份报告还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在这个案子里,任何一点鬆动都可能影响整条证据链的走向。
    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专案组外围调查人员的声音:“陈主任,韩友德那边查了一下,发现他退休后经济状况有些异常。
    他名下在省城和京城各有房產,其中一处是退休后第三年购置的。
    以他退休前的工资水平,不太可能负担得起。”
    陈远达问:“確认是他的名下吗?”
    “確认。房產登记信息是韩友德本人的名字,没有代持。购房时间在他退休后第三年,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
    陈远达沉默了片刻:“还有別的吗?”
    “目前就这些。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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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我会向上级匯报。”
    掛了电话后,陈远达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韩友德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退休五年,退休前在中纪委某室工作,正局级。
    以他的工资水平,想在京城或省城购置房產並不容易——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一次性付清的方式不太符合正常退休人员的消费习惯。
    这个信息本身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结合他帮曾志远递材料这件事来看,就需要慎重评估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宋怀安的內部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简要匯报了韩友德的房產情况:“韩友德名下有几处房產,其中一处是退休后第三年购置的,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从收入水平来看,可能存在疑点。”
    宋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韩某退休几年了?”
    “五年。”
    宋怀安没有再问,也没有指示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远达明白了宋怀安的態度。
    宋怀安没有说“查”,也没有说“不查”,但这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如果韩友德確实有问题,专案组可以继续往下走;
    如果暂时证据不足,也可以先放著。
    这个尺度由陈远达自己把握。
    陈远达应了一声:“明白。”
    然后掛了电话。
    他把韩友德这条线单独拎出来想了想——曾志远在京城有韩友德替他递材料,而韩友德退休后的经济状况又存在疑点。
    如果这两个疑点能串联起来,那意味著这个案子又有一个新的方向需要关注了。
    ……
    下班时间过了之后,陈大鹏没有走。
    他面前摊著一堆材料——
    白江飞的证词复印件、华荣投资的註册信息、宏业投资的转帐记录、曾志远的自述材料。
    还有最近从省城项目档案里调出来的几份文件。
    他面前放著一张空白的a3列印纸,边缘已经压出了摺痕。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先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白江飞”的名字。
    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向“华荣投资”,又从这里分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宏业投资”,一条连向“省城项目”。
    他写下了“杨秀江”,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用虚线连向曾志远的名字。
    又想了想,在“曾志远”的名字下面写下了“韩友德”,然后画了一条虚线圈起来。
    然后他拿起红笔,把曾志远的名字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资金炼顶端——目前指向。”
    他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著它走到胡昱珩办公室门口。
    胡昱珩还没有下班。
    门开著一条缝,他敲了一下推开,走上前去,把图放在她桌上:“胡主任,您看一下这个。”
    胡昱珩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白江飞的名字移到华荣投资,再顺著线移到省城项目,最后停在曾志远的名字上。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条线你串起来的?”
    “白江飞提到过那个京城口音的人,我当时就留了心。
    华荣投资的註册信息、宏业投资的转帐记录,还有省城项目的资金流向,几个方向放在一起,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陈大鹏指著图上那几根红线,解释道:
    “白江飞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曾志远控制的某个中间环节。
    这张图不一定能直接证明曾志远参与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动,但至少可以证明,他在这条资金炼的位置不只是在末端。”
    胡昱珩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图留在我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胡昱珩的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桌上摊开的材料,把用过的纸叠好放回文件盒里。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办公室。
    一路上,他脑海中还在想著那张图——
    如果他画的这张图没有太大偏差。
    那这个案子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就是——曾志远。
    至於赵正平在中间的位置,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確定。
    但至少方向已经比之前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