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县政府,何颖的办公室。
    周德明来穿著一件夹克,手里拎著那个帆布袋,来到何颖的办公室。
    “坐。”
    何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德明在她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腿上。
    何颖看著他,没有催他开口。
    周德明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的帆布袋。
    他的手指在袋口上反覆摩挲著,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何县长,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些年我经手的东西交给您。”
    何颖点了点头。
    “你说。”
    周德明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摞旧凭证,放在何颖桌上。
    凭证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捲曲,有些页面上还有霉斑。
    看得出来,这些凭证放了有些年头了。
    “这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方志文让我烧的那些,我没有全烧。这些是原件,最关键的都在这里了。”
    何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合同编號lh-2019-007”。附件还在,合同还在,验收报告还在。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纸张发黄,墨跡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
    何颖翻了几页,放下凭证,看著周德明。
    “周所长,这些东西,方志文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全烧了。那天晚上,我当著他的面烧了一部分。但这些原件,我提前拿出来了,藏在家里。”
    “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
    周德明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何县长,我在財政所干了二十三年。柳河镇的每一笔帐,都是我经手的。乾净的、不乾净的,我都知道。方志文让我烧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想留他的把柄。我是怕有一天,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我留这些东西,是我的护身符。”
    何颖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护身符——周德明说得对,这些东西是他的护身符。
    有了这些东西,方志文就不敢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
    因为周德明手里有证据,证明那些事是方志文让他做的。
    但现在,方志文已经自首了。
    这些东西,从护身符变成了罪证。
    “周所长,这些东西,你愿意公开作证吗?”
    周德明沉默了。
    何颖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公开作证,意味著周德明要站出来,当著纪委的面,当著检察院的面,可能还要当著法庭的面,把方志文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也意味著他自己也跑不掉。
    “何县长。”周德明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如果组织需要我站出来,我愿意。”
    何颖看著他的眼睛。
    “周所长,这些凭证上也有你的签字。你站出来,可能会被追责。”
    周德明低下头,盯著桌上那些发黄的凭证。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县长,我在財政所干了二十三年。该签的字我签了,不该签的我也签了。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求能脱罪,我只求——”
    他抬起头,看著何颖。
    “我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也恳请能够得到组织的谅解,减轻处分。”
    办公室里很安静。
    何颖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周所长,你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愿意作证,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我会帮你爭取。”
    周德明的眼眶红了。
    “何县长,谢谢您。”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帆布袋。
    “何县长,这些东西我留在这里了。”
    “好。”
    周德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何县长。”
    “嗯?”
    “方志文在外面的时候,我不敢说。他进去了,我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当方志文的陪葬品。”
    何颖看著他。
    “你不会的。”
    周德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树倒猢猻散。
    方志文自首后,周德明马上就来交代了。
    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主动去县纪委……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身后跟著陈大鹏。
    两人一直在隔壁办公室等著,看到周德明走后,这才来敲门。
    两人都知道——周德明一定带来了重要的东西。
    “坐。”
    陈大鹏在何颖对面坐下,苏婉清坐在他旁边。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那摞凭证上。
    陈大鹏认出来了——那是他当初在柳河镇財务室最下面那层柜子里翻到的东西。
    他记得那些发黄的纸张、捲曲的边角、褪色的墨跡。
    “周德明把这些东西留下了。”
    何颖的声音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大鹏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些是原件?”
    “原件。”何颖靠在椅背上,“他当著方志文的面烧了一部分,但这些真正的原件,他藏起来了。”
    苏婉清拿起另一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县长,这些东西,加上周敏交的材料、钱程的u盘、杜建国的底帐,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方明远——”
    她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方明远还差一点。”何颖接过话,“方志文在保他,周德明的材料里也没有直接指向他的东西。要动方明远,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跟这些钱有直接关係的证据。”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桌上那些发黄的凭证,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志文在保方明远,周德明不敢写方明远,钱程也没有直接指认方明远。
    所有人都知道方明远有问题,但所有人都没有直接证据。
    方明远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县长。”陈大鹏抬起头,“如果方明远跑了呢?”
    何颖看著他。
    “他要是跑了,说明他心虚。纪委可以顺著他的逃跑路线倒查,查到他转移的资產、联繫的境外帐户、帮他跑路的人。这些都是证据。”
    “但他现在还没跑。”苏婉清说,“说明他还在犹豫。”
    “他会跑的。”陈大鹏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抄送省纪委了。他没有退路了。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藉口。”
    何颖看向苏婉清。
    “苏主任。”
    “在。”
    “明天一早,你把周德明的材料复印一份,送到纪委刘书记那里。原件我保管。”
    “好。”
    “还有。方明远那边,你安排人盯著。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就行。”
    苏婉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何颖又看向陈大鹏。
    “大鹏,你那边呢?刘志国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陈大鹏想了想。
    “没有。他还是老样子,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但他最近不太跟我说话了,以前还会聊几句閒天,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不说。”
    何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方志文自首的消息传出去后,刘志国不可能不知道。
    他没有异常,也许是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也许是方明远让他不要动。
    “你小心他。”何颖的声音沉了沉,“方明远如果真的要跑,他最后要做的事,可能就是处理掉身边的人。刘志国知道他太多事,他不会留著的。”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方明远会对刘志国——”
    “我说不好。但你要小心。你在信息科,离刘志国最近。如果方明远那边出了什么事,刘志国可能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
    陈大鹏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颖拿起桌上那本发黄的凭证,又翻开了第一页。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她盯著那三个签名,沉默了片刻。
    “苏主任,你说周德明这个人,可信吗?”
    苏婉清想了想。
    “他主动来的,东西也是主动交的。如果他想糊弄我们,不会把原件拿出来。他拿出这些东西,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了。我觉得,可信。”
    何颖点了点头。
    “但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陈大鹏问。
    “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当方志文的陪葬品』。”
    何颖看著陈大鹏。
    “方志文的陪葬品,不只是周德明一个人。方明远、钱程、刘志国、还有省城那些人,都是陪葬品。方志文倒了,他们都会跟著倒。”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县长,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也出来了。纪委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何颖想了想。
    “刘书记说,需要时间核实材料。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但方志文已经留置了,方明远那边——”
    她顿了一下。
    “方明远那边,不能等。”
    苏婉清抬起头。
    “县长,您的意思是——”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是扛,是跑,还是主动交代?我们不能给他太多时间考虑。拖得越久,他越有可能跑。”
    “那怎么办?”苏婉清问。
    何颖沉默了片刻。
    “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