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淮茹起得比往常更早。
    她在灶台前呆呆地望著锅,就连水开了都没注意到,
    贾张氏在里屋的炕上翻了个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水开了半天了,站那儿发什么呆!锅里的棒子麵你还熬不熬了?”
    秦淮茹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原本应该是水润光滑的,可现在居然开始有了褶皱。
    这双手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抱过多少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贾张氏永远只说一句话:“你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你就该听我的。”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妈,我今天去生產组报到。”
    里屋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贾张氏掀开门帘走出来,三角眼死死盯著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去生產组报到。”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糊纸盒的活。多劳多得。”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敢!”她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贾家还没穷到要你一个女人出去拋头露面挣钱的地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淮茹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著贾张氏,静静地说:
    “妈,昨天王主任说了,这是响应號召,组织上安排的。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再去街道办问问,是不是贾家的媳妇就不能响应號召了。”
    贾张氏的手猛地一紧。
    “你还敢拿街道办压我!”
    “我不是压你。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妈,东旭现在这个样子,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要吃饭。你一个人的口粮,加上东旭那点工资,够吗?”
    贾张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去糊纸盒,一天能挣几分钱,攒一个月就是一笔钱。”
    秦淮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钱贴补家里,孩子们就能多吃一口棒子麵,你也能鬆快些。”
    “说得好听!”
    贾张氏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有了钱,还肯听我的话?秦淮茹,我告诉你,別以为有了街道办给你撑腰你就能翻天了!”
    “妈,我从来没想过翻天。”
    秦淮茹低著头,“我只是想,想让孩子们吃饱。”
    贾张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街道办,王主任那句“再闹就送派出所”的话还在耳边响著。
    她不怕秦淮茹,不怕邻居,但她怕街道办,怕派出所。
    在这条胡同住了几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公家的人,不能惹。
    贾张氏狠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就去。但你挣的每一分钱,都得给我拿回来。少一个子儿,我打断你的腿。”
    “少一个子儿?”
    秦淮茹没把话说出来,只是在心底暗骂道,
    “一个老婆娘而已,我赚多少你能知道?还不是想藏多少用多少。”
    生產组在街道办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里。
    推开门,一股浆糊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摆著十几张长条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裁好的硬纸板,几个跟秦淮茹年纪相仿的妇女坐在长条凳上,正低著头飞快地糊著纸盒。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著旋。
    秦淮茹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你就是秦淮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王主任让你来找我的?”
    秦淮茹连忙点头:
    “是我。刘组长,王主任让我……”
    “行了行了,不用那么多礼。”
    刘组长摆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著的长条凳,
    “去那边坐著。先看別人怎么糊,学会了自己动手。糊一百个八分钱,数清楚了。”
    “哎,好。”
    秦淮茹走到那张长条凳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她旁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糊自己的纸盒。
    秦淮茹看了一会儿,慢慢拿起一张硬纸板。
    这东西她从来没碰过。
    第一次糊,手指笨拙,浆糊抹得不均匀,纸盒折得歪歪扭扭。旁边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秦淮茹的脸红了。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的。
    “第一次糊?”旁边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秦淮茹点点头。
    “第一次都这样。”
    女人把自己手里的活放下来,拿起一张硬纸板,
    “来,我教你。浆糊要这么抹,不用太多,边上一圈就行。折的时候这么折,跟折信封似的。你看,这两个边对齐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示范,手指很灵活。
    秦淮茹认真看著,跟著学。
    试了第三次,终於糊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纸盒。
    “这不就会了。”
    女人笑了笑,“慢慢来,一天糊个两三百个不成问题。”
    秦淮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大姐。”
    “谢什么。”
    女人摆摆手,“我姓陈,叫我陈姐就行。对了,你家是哪片的?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出来干活?”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家里……家里不太同意我出来。”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能出来干活就好。这年头,谁活著都不容易。有个活干,好歹能挣口吃的。”
    秦淮茹点点头,埋下头,开始糊下一个纸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糊出来的纸盒越来越规整。一开始一个要糊半天,到后来,十几秒就能糊好一个。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数了数自己面前的纸盒:一百二十七个。
    一毛零一分六。
    她把那些纸盒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轻轻摩挲著纸盒粗糙的表面,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秦淮茹把那些纸盒小心翼翼地码好,又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堆在桌子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