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在夜风里缩著脖子,脚下的蹬子踩得飞快。
    布兜夹在后座上,里面的山货一顛一顛的,跟他这会儿的心情差不多,七上八下,没个著落。
    在江天那儿碰的钉子,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组织上分配的房子”,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谁不知道这年月烈属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挤在大杂院的小耳房里?
    就他江天特殊,一个人住四间厢房,还摆著烤炉和座钟,这要是没点什么猫腻,他许大茂把名字倒过来写。
    自行车拐过两条街,轧钢厂的家属区出现在眼前。
    李副厂长家在第三排,门口有个小院,院里种著一棵枣树,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许大茂在门口停好车,
    把布兜夹在胳膊底下,扯了扯衣领,又搓了一把脸,把刚才在路上的烦躁表情全搓掉,
    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
    他抬手敲了门。
    “李厂长在家吗?我是小许,想跟您匯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开门的正是李副厂长。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看见许大茂,微微点了下头:
    “小许啊,进来吧。”
    许大茂进了屋,先把布兜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李厂长,前阵子下乡放映,老乡给了点山货,都是自家晒的干蘑菇和小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尝尝鲜。”
    “你小子,每次都带东西,以后別带了。”
    李副厂长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是没什么不悦,示意许大茂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弹簧的,上面铺著手工鉤的白色鏤空罩子。
    靠墙摆著一个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马列著作和几排生產技术手册。
    茶几上摊著一份当天的报纸,旁边的菸灰缸里掐著两个菸头。
    李副厂长的爱人端了杯茶出来,冲许大茂客气了一句,就回里屋去了。
    许大茂先聊正事。
    这是他的老套路了,来领导家串门,不能一上来就说事,得先匯报工作,显得自己是个上进的、有正事的人。
    他把最近几场放映的场次、地点、观影人数一一匯报了一遍,又说了一下放映设备的保养情况。李副厂长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许大茂说得差不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迟疑起来。
    “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副厂长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是关於宣传科那个江天的。”
    厂长,您可能不知道,这个江天跟咱们院里的邻居关係处得不太好。他在院里头一个人住著四间厢房,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呢,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想法。”
    他顿了一下,看李副厂长没什么反应,又加了把火:“还有,前几天他刚来,就当眾顶撞一大爷,让人下不来台。
    毕竟是长辈,又是院里的老住户,这样不太好吧。咱们毕竟是一个厂子的,我主要担心他影响到厂里的风气,所以跟您匯报一下。”
    李副厂长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小许。”
    许大茂立刻住了嘴。
    李副厂长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天我见过。那篇宣传稿我看过,写得不差。食堂里別人泼汤洒水的,他也没跟人计较,对了,你知道那泼汤的是谁吧?”
    许大茂的脸色僵了一下。
    李副厂长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人家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惹事不生非,你要是光听几句閒话就跑到领导家里嚼舌根,这个习惯不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
    “这个习惯,非常不好。”
    李副厂长又重重说了一遍。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李厂长,”
    许大茂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但这次笑得有些吃力,
    “您教训得对,是我多嘴了。以后这种事,我绝不再提。”
    李副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缓和了些:
    “放映工作干得不错。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您说的是。”
    许大茂连连点头。
    他又寒暄了两句,然后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副厂长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小许,山货拿回去。以后来串门,不用带东西。”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兜留在了矮柜上,弯腰道了句“给您尝尝鲜”,然后推门走进了夜风里。
    確定门在身后关上后,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瞬间熄了。
    他站在李副厂长家门口的那棵枣树下,冬夜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胸口那一团窝著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燥。
    “江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大茂把自行车支起来,一边往回骑一边思考。
    走正道不行。
    那就换个法子。
    比如:聋老太太。
    在四合院里,聋老太太是另一號人物。
    她是军烈属,资歷老,辈分高,连易中海在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
    更重要的是,老太太虽然耳朵背,心思却不糊涂,最看重的就是院里的“规矩”。
    一个外来户,占著四间厢房,不接受大爷调解,不跟邻居来往,还在厂里搅风搅雨……这些话说给聋老太太听,她会怎么想?
    许大茂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踩下脚蹬子,加快了速度。
    明天,他要去聋老太太家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