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酱吃坏了人你还挺横!咋的,你家上头有人噢,不害怕唄?有人我也报案!我告诉你,我娘家侄子就在镇上派出所烧锅炉,我可不是嚇大的!”
    “等等,等等……”
    村长顾长辉急匆匆地赶过来,跑得脑门子上全是汗,后头还跟著两个大队干部,气喘得不行。
    他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罐子,又瞅了眼脸色铁青的张婶和眼眶通红的卢嫂子,眉头皱成了川字,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问清楚前因后果之后,顾长辉嘆了口气。
    “弟妹!上回人家一家三口的医药费加上误工费,大队部不是已经让你赔过了?这回咋又是同一家?你是搁这儿刷业绩呢还是咋的?你咋就不长记性呢?你那脑子是让驴踢了噢?你家也没养牲口啊!”
    顾长辉转过身来看著张婶,语气已经没了商量的余地,跟训孙子似的,“这回的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酱钱,加起来比上回还多,翻著跟头往上涨,你要是赖著不给,人家去派出所报了案,可就不是赔钱的事了,到时候人家拿著报案回执来找我,我这个村长也跟著你一块儿丟人!你能不能別给咱柳林村丟人了?咱村的形象都被你一个人承包了。”
    “村长,我……”张婶还想继续嘴硬。
    “妈!赶紧把钱给人家!还搁这儿犟啥犟啊!”张婶大儿媳妇出来了,拉拉著脸衝著张婶就来了这么一句,“一天天不干好事儿,净整这些歪门邪道,家里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你看看人家麦穗,再看看你,同样是女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张婶脸彻底垮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紧得跟缝上了似的。
    顾长辉让卢嫂子先跟他去大队部登记,承诺三天之內让张婶把赔偿款凑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卢嫂子擦了把眼泪,拎著罐子跟顾长辉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感激都快溢出来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院儿里只剩下张婶一个人。
    她的饭碗子还在地上,已经碎成了渣,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捡著捡著不知道是想起来了啥,手一顿,差点划了手。
    花姐趴在墙头上看完了整场戏,拍拍翅膀飞了下来,昂著脖子踱到鸡窝门口。
    “咕咕!作死,这跟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啥区別?不,应该说偷酱不成反赔了裤衩!”
    当天晚上吃饭,顾家饭桌上热热闹闹的,酱香排骨,炒土豆片,清蒸白菜片萝卜片蘸酱,摆了满满一桌子。
    铁蛋坐在板凳上,筷子都攥出火星子了,就等著大人一声令下好开造。
    麦穗在饭桌上要宣布了两件事,筷子往桌上一搁,大伙儿就知道她要说正事儿了。
    “后院东边那块空置的地儿,我打算收拾出来搭个鸡舍跟猪圈,”她掰著手指头算,“鸡苗和猪崽我都看好了,后天去拉,都是咱本地的好品种,北坡那块承包山,明天我也准备开始动工搭种植地棚,往后做酱不能老靠著山上野生的那点儿。”
    顾大山端著碗沉默了一会儿:“钱够不够?不够我跟你妈手里还有点,攒了好几年,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
    麦穗笑了:“爹,我手里头有,酱坊这两个月的进项加上收山货的周转金,撑得起来,你跟妈的钱留著养老,別动不动就想掏出来。”
    顾大山点点头,继续低头扒饭,脸上的皱纹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自从麦穗来了顾家,日子那是越过越好了。
    刘桂芳给麦穗碗里夹了块肉,啥也没说。
    麦穗低头一看,好傢伙,这肉比铁蛋碗里那块还大。
    铁蛋眼尖,立马叫唤上了:“奶!你偏心眼儿!给我大娘夹的肉比我的还大!你孙子在这儿呢你瞅瞅我!”
    刘桂芳头也不抬:“你大娘干活多,得多吃点,你干多少活你心里没数啊?”
    “我!我帮我大娘餵鸡了!花姐可以作证!”
    花姐在院子里咕了一声,表示不作证。
    第二件事还没等麦穗说呢,顾青苗先开了口。
    她今儿个穿了一件短袖,小臂上那片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看著像是好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当时挨得有多狠。
    “弟妹,我有个想法。”她把筷子搁下,两手往桌上一撑。
    “我那个猪肉摊子的老主顾不少,我还认识挺多那帮养猪的兄弟,”她拿手比划著名,“你收山货种菌子,做酱,这些东西都是素的,你就没想过做荤的?”
    麦穗端著碗看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麦穗心里早就想过了,但她想让顾青苗自己寻思,自己的东西,比別人塞给她的有底气。
    “咱村里做猪肉酱的人家不少,但都是自己家里做一罐两罐,当咸菜吃的,上不了台面,”
    顾青苗越说越来劲,“你这酱坊现在有名有姓的,供销社都上著货,你要是搁酱坊里头加一条肉酱的线,再出个猪肉菌菇罐头啥的,我那摊子肉怎么都是卖,不如咱俩合伙干!我管杀猪剔肉,你管熬酱出品,咋样?”
    麦穗把碗搁下,嘴角弯著:“三姐,这事儿我也寻思好几天了,从派出所回来那天晚上我就想了。”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隨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配方比例和改进记录。
    “猪肉酱的配方我已经试三回了,缺的就是一个懂杀猪剔肉的人来管前端供应,三姐,你这个时机掐得好。”
    顾青苗看著那个写满配方和计划的本子愣了下,然后嗓门高的给顾金宝手里头的碗差点没嚇掉了。
    “亲兄弟明算帐!你四我三,剩下三成算你酱坊的牌子费!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亏待我!”
    “行,成交。”麦穗把手伸出来。
    两个女人隔著饭桌击了个掌,看得刘桂芳热泪盈眶的。
    铁蛋端著碗来回看了好几圈,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三姑,那以后咱家的猪肉是不是管够?”
    “管!管到你小子吃到吐为止!”顾青苗一拍桌子。
    “我才不会吐!我能吃十碗!”铁蛋拿筷子举过头顶,跟宣誓似的。
    “你上回说能吃五碗,吃完第三碗就不行了,躺炕上哼哼了半宿。”
    “那是素的!荤的不占素的地方!我肚子里有分区!”铁蛋拍著肚皮,理直气壮得不行,“这一块是装肉的,这一块是装菜的,这一块是装备用的!”
    全家人笑成了一团,王翠娟笑得最响,更多的是嘲笑她儿子。
    顾青苗笑著笑著,忽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
    她端起碗假装喝汤,声音也压低了半度:“我离婚之后一直住这儿,村里那些人没少在背后嚼舌根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静了半秒。
    王翠娟最先反应过来,嘴里塞著肉:“嚼了!说啥的都有!说你被男人打了还离婚,丟人现眼,说你赖在娘家不走没脸没皮,还有人赌你在家住不过十天就得灰溜溜回周家求周建民收留。”
    顾青苗听到最后一句话,笑了一声:“十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周家了。”
    麦穗端起搪瓷缸子跟她碰了一下:“那就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