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娟边说边使劲儿猛蹬,麦穗在上头使劲一拽,两个人配合之下,王翠娟的上半身终於从坑沿探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翻上地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后背靠在那棵歪脖子柞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棉袄上全是泥和雪,帽子歪到了后脑勺,整个人就跟刚从一场小型自然灾害里逃出来的倖存者。
    “那破坑谁挖的?让我知道是谁,我把他家酸菜缸也挖个坑!”她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中气比刚才足了十倍。
    “你先把人家柞树根的蚯蚓赔了再说。”麦穗把麻绳从树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塞回筐里。
    王翠娟气得翻了个白眼,但脚疼得齜牙咧嘴,白眼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变成了一个痛苦又滑稽的半白眼。
    小狍子还在旁边歪著脑袋打量她,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又看了麦穗一眼:“铁丝恩人,她刚才用脚蹬树根的时候蹬掉了一块树皮,那块树皮砸在我早上藏的一颗榛子上,我本来打算中午吃的。”
    “回头赔你两颗。”
    “不用赔不用赔,我就跟你说一声。”小狍子甩了甩耳朵,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揉脚的王翠娟,补了一句,“她脚脖子肿得比我二姨那次还粗,我二姨上次在冰窟窿里崴了脚,肿了两天就能跑了,她这个估计得五天。”
    王翠娟听不到这些,她正低头看著自己肿起来的脚脖子,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找了二十几棵树根,一个灵芝都没有。”
    “你还差二十几棵。”麦穗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比刚才在坑边的时候缓了不少,“先把脚养好,等你能走了,教你认阔叶树根和针叶树根的区別,认对了树,能少扒二十几棵树的蚯蚓。”
    “……別提蚯蚓了。”
    王翠娟把脸埋进手掌里,那个刚从家里出门时举著烧火棍挥麻雀的王翠娟,这会儿缩得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鵪鶉。
    但她只消沉了五秒就抬起头来,眼里又燃起了新的火光:“那等我脚好了,你教我认灵芝?”
    “行。”
    “不能反悔!”
    “不反悔,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上山之前,先学会看脚下的路,灵芝再好,没命也白搭。”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点完又齜牙咧嘴地扶著脚脖子吸了口凉气。
    麦穗搀著王翠娟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小狍子站在灌木丛边上目送她们,扯著嗓子朝麦穗喊:“铁丝恩人!下回我去你们村口找你!我知道村口那棵柳树!我三舅说那棵树上蹲著好几只麻雀,骂人可厉害了!有一回我三舅从那棵树下过,被麻雀追著骂了半条路,骂的啥我三舅没听清,但肯定是骂得很难听,因为它气得好几天没从那棵树底下走!”
    走了一小段,它又噠噠噠追上来几步:“铁丝恩人!我娘说我话多,但今天我说的话都是有用的!回去我要跟她讲!我参与了救援行动!我亲眼看见的!我还喊了加油!那个胖子听不懂但我也喊了!我嗓子都喊劈了!”说完自己觉得特別骄傲,在原地蹦了两下,差点又绊一跤。
    麦穗头也没回,抬手晃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小狍子高兴得在灌木丛边上又蹦了好几下,然后撒开蹄子往山坡上跑去,边跑边喊:“我去跟我娘说!我娘肯定不信!但她不信我也要说!我要说三遍!”
    王翠娟被麦穗搀著走了一阵,忽然回过神来:“那狍子刚才一直跟著咱们?”
    “嗯。”
    “它咋不怕人呢?”
    “它怕人,但它更好奇你掉坑里是怎么爬出来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王翠娟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强忍著把脸扭到一边。
    两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半山腰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著烟。
    刘桂芳站在院门口朝山路上张望,老远就看见王翠娟一瘸一拐地被麦穗搀著,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了。
    “这是咋了?!”
    “掉陷阱里了。”王翠娟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扶著王翠娟往屋里走,边走边朝院子里喊:“小丫!拿红花油!铁蛋別搁那儿逗狗了,给你妈端盆热水来洗洗脚脖子!”
    铁蛋从大黄狗旁边窜起来,跑了两步又折回去,对著大黄狗很严肃地交代了一句:“大黄你在这儿別动,我去伺候伤员。”
    大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睡觉。
    麦穗把筐搁在灶房门口,正打算进屋倒碗水喝,筐还没放稳,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麦穗认出了前头那个,是派出所的老公安老章,她递举报材料的时候见过。
    “章叔,进屋坐?”麦穗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跟请邻居来串门似的。
    老章摆摆手,脸上表情没有在派出所那么复杂了,还带著一丝不太好意思,“不坐了,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今儿个下午我们突查了野鸡岭,按你材料上標的点一个个查的,在南坡灌木丛那块找到了个大笼子,笼子里还关著一只活狐狸,右后腿被夹伤了,已经送到林业站救治。”
    “人抓著没?”麦穗问。
    “抓著了。”老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了翻,“两个人,一个叫张东,一个叫魏毛,就是你说的瘦子和胖子,当场抓获,人赃俱在,麻袋里还有两只活獾子和几张狐狸皮,这俩人都是惯犯,去年就是在野鸡岭被逮过一回,蹲了半年放出来又重操旧业,这回加上破坏林业资源,非法捕猎珍稀动物,那只狐狸,林业站的人说属於保护品种,数罪併罚,够他们吃好几年牢饭了。”
    小丫端著水碗站在灶房门口,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嫂子!那俩坏人被抓了?!”
    “抓了。”老章难得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麦穗,“刘正全那个收购点也连夜查封了,搜出二十多张野生动物毛皮和几个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活物,刘正全跟他两个伙计一併带走审查,这个窝点我们盯了大半年,一直就差临门一脚,你那份材料把盗猎点的位置写得,省了我们至少三天的蹲守。”
    “是这山上的牲口命不该绝。”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哑婆婆那张乾瘦的脸。
    老章把本子合上塞回公文包里,又说了句:“还有个事,我们收队的时候在野鸡岭山道上碰见你们村一个老太太,穿灰棉袄,不说话,她给我们指南坡一个树丛,我们过去一看,里头藏著一串备用铁丝套,是张东他们藏在那儿的预备货,问她叫啥她也不说,指完路就走了。”
    “是哑婆婆。”麦穗说。
    “你认识?”
    “她是柳林村的人,在这山上住了十来年,山上的野牲口她大多都认得。”
    老章沉默了一下,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点了点头:“回头你帮我们谢谢她,像她这样的老山人要是愿意,可以到林业站当个编外巡山员,我们正缺这种懂山的人,管吃管住,冬天还有火炉子。”
    “这话您得自己跟她说,我说了她不一定听。”
    “行,下回上山我自己去找她。”
    老章走了以后,刘桂芳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攥著红花油的瓶子,看著院门方向发了好一会儿愣:“穗儿,你啥时候报的案?咋没跟家里说?”
    “说了怕您担心。”
    刘桂芳拿著红花油指了一下院子里的筐,又指了一下麦穗,“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拿刀的人,下回有这事不许一个人扛著,听见没?”
    “听见了。”麦穗笑著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来了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口一脸严肃。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边角磨得发白,后头跟著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手里拿著本子,原子笔別在耳朵上,另一个提溜著一串红纸封条。
    “这是麦穗家吗?”
    “是,你们……”
    “公社卫生站的。”前头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公事公办,“有人反映你在家里做酱往外卖,卫生不达標,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姐本来在鸡窝门口刨虫子吃,虫子也不刨了,歪著脑袋往门口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咕声。
    大黄狗趴在门槛旁边,眼睛睁开了一半,耳朵慢慢竖了起来,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著门口那三个人。
    刘桂芳扶著王翠娟刚走到堂屋门口,脚钉在门槛上,回头看麦穗。
    王翠娟忘了脚疼,单腿蹦著转过身,压低嗓门跟刘桂芳嘀咕:“谁这么缺德?竟然让人来查卫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刘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出声。
    李明娥也从东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不往前凑,也不躲回屋里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在门槛后头。
    花姐歪头瞅了她一眼,又朝麦穗咕咕了一声。
    麦穗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还给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比平时还客气三分。
    “进来吧,灶房在那边。”
    她转身往灶房走,那三个人跟在后面。
    前头那个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那套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刚想张嘴说,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跟著进了灶房。
    麦穗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前头那个夹公文包进屋先扫了一圈灶台,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后头那个拿本子的抬头看看房梁,又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墙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脸上表情跟那个刚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学会找茬的年轻人似的。
    灶台上头放著酱油瓶,醋瓶,盐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开,每个罐子上都贴著標籤。
    標籤是小丫画的,不会写的字画圈,装酱的罈子沿儿擦得鋥亮,靠墙的案板上头从左到右码著蒜泥盆,辣椒麵罐,薑末碗,梨汁瓶。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扫过的,墙角没有蜘蛛网。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这灶房的卫生標准,別说农村作坊了,放在镇上供销社食堂都能拿流动红旗。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让他们慢慢看。
    三个卫生站的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前头那个装模作样地翻开盐罐子看一眼,又掀开辣椒麵罐子闻闻,拉开碗架柜检查碗筷的摆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有没有油污。看到最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乾咳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你这酱就在这儿做的?”
    “对。”麦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语气很平常,“蘑菇酱锅里熬,辣白菜搁地上那口缸里醃,调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搁在后院地窖里,要看看吗?”
    夹公文包的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墙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盖一掀,酸辣甜香扑鼻而来,白菜帮子裹著红亮的辣椒酱,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均匀。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酱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麦穗:“你这辣白菜醃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五天,再等几天出货,那时候脆劲儿最足。”
    “……你还算著日子出货?”
    “醃不到位不卖,卖出去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掏的钱。”
    卫生站那人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又走到一边儿,墙上贴著一张卫生许可证,经营范围那栏写著“蘑菇酱”“辣白菜”“山货加工”,经营地址就是这个院子,上头还贴著一张手写的卫生操作规范,字是小丫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做酱之前要洗手”
    “围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叠好”
    “花姐不许上灶台”。
    夹公文包的盯著那张卫生操作规范看了好几秒,后头那年轻的忍不住了,低著头悄没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公社食堂乾净。”
    夹公文包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麦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核实清楚,你这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打扰了。”
    “立正不敢说,乾净是本分。”麦穗靠在门框上,“自己家吃的东西,不能糊弄,卖给別人的,更不能糊弄。”
    卫生站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检查表,在卫生状况那栏打了个勾,笔尖在整改意见那栏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写完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过於简略,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堪称典范”
    他把检查表撕下来递给麦穗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然后刚要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堂屋门口,刘桂芳扶著门框,眼神跟看偷鸡贼一样。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脚脖子上还敷著红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个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铁蛋从王翠娟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胸脯挺著,手里攥著根烧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头小声问王翠娟:“妈,咱家灶房本来就比国营饭店乾净,他们查啥?”
    王翠娟:“查个屁,就是想欺负人。”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烧火棍攥得更紧了:“那他们要敢欺负我大娘,我就用这根棍子敲他们膝盖。”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盖干啥?”
    铁蛋:“我够不著脑袋。”
    小兰从刘桂芳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麦穗旁边,手里拿著那瓶还没盖盖子的红花油,她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著。
    顾大山不知道啥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站在那不说话。
    院门口的大黄狗已经站起来了,它没有叫,没有齜牙,只是安静地站著,两只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卫生站那三个人。
    花姐抻著脖子往卫生站那人脚边瞅了瞅,喉咙里咕咕了两声。
    “瞅啥瞅,灶房都给你看了还想咋的。”
    一个院子,几口人,一条不说话的黄狗,一只睚眥必报的芦花鸡,齐刷刷盯著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生站那人訕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转头对麦穗说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家……人口挺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