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观塌了一半。
    后殿几乎被瓦砾埋住。
    黑烟从废墟缝隙里一缕缕往外冒。
    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笔直衝天。
    陈不凡站在废墟前,脸色苍白。
    他的左手还在流血。
    掌心被命钱割出的伤口很深,血顺著指缝滴下,落在青石地面上。
    林晚晴扶著陈老九站在院中,回头看向那片坍塌的后殿。
    “命棺还在里面。”
    陈不凡点头。
    “嗯。”
    林晚晴问:
    “不毁?”
    陈不凡没有立刻回答。
    张守元撑著身体走过来。
    他脸色也很差。
    刚才强行压阵,他也受了反噬。
    “毁不了。”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不是毁不了。”
    张守元一怔。
    陈不凡盯著废墟下面的位置,声音低沉:
    “是现在不能毁。”
    林晚晴皱眉。
    “为什么?”
    陈不凡道:
    “命棺里有很多受害者的命线。”
    “长生医院的供寿者。”
    “红衣新娘案的死者。”
    “严守一封过的胎魂。”
    “白云鹤嫁灾害死的人。”
    “还有更多没查出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命线,是证据。”
    林晚晴立刻明白了。
    法律层面的证据,是病歷、帐册、资金流、视频、证词。
    但改命门真正隱藏最深的罪证,藏在命里。
    命棺虽然危险,却是一口装著无数受害者线索的棺材。
    如果现在毁掉,里面那些命线可能彻底散掉。
    到时候,很多人死了也没人知道。
    很多债,也就查不清了。
    林晚晴沉声道:
    “所以要封存。”
    陈不凡点头。
    “先封。”
    “等我能开《天命录》第三层,再审。”
    张守元脸色微变。
    “第三层……”
    陈不凡看向他。
    “你知道第三层?”
    张守元沉默了一下。
    “听你父亲提过。”
    陈不凡追问:
    “第三层到底是什么?”
    张守元没有立刻回答。
    青石观外,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
    支援快到了。
    张守元低声道:
    “第三层不是现在该说的。”
    陈不凡眼神一冷。
    张守元苦笑:
    “不是我不说。”
    “是你现在的命气,撑不住那个答案。”
    “你刚才强审邪命,又用命钱镇棺。”
    “如果现在再被第三层牵动命门,你会出事。”
    林晚晴立刻看向陈不凡。
    “他说得对。”
    “你现在脸色很难看。”
    陈不凡没有理会自己的伤。
    他看著废墟深处。
    命钱还钉在命棺上。
    那枚命钱是陈家遗物。
    也是他现在能压住邪命的关键。
    留在那里,他会持续损耗命气。
    可若取回来,命棺可能再次震动。
    陈不凡抬手结印。
    《天命录》从布包里飞出半寸。
    书页没有完全打开,只露出第二层命印。
    “陈家命师。”
    “以命钱镇棺。”
    “以审命封邪。”
    “棺中残命,不散。”
    “棺中邪命,不出。”
    他说完,指尖血落在一张黄纸上。
    黄纸瞬间亮起白色命光。
    陈不凡將黄纸拋向坍塌后殿。
    黄纸穿过瓦砾缝隙,落入废墟深处。
    下一秒。
    废墟下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咚。
    像棺材最后一次心跳。
    紧接著,黑烟彻底收缩。
    后殿废墟表面,浮出一道淡淡的铜钱纹。
    张守元看到那道纹路,眼神复杂。
    “陈家封命印。”
    陈不凡收回手。
    身形微微一晃。
    林晚晴立刻扶住他。
    “你怎么样?”
    陈不凡摇头。
    “没事。”
    林晚晴皱眉。
    “你每次说没事,基本都是有事。”
    陈不凡没有反驳。
    他確实不好。
    胸口闷得厉害。
    命气像被人从身体里硬抽走一截。
    《天命录》第二层的反噬还没消。
    命钱留棺,又等於把自己的命气压了一部分在青石观。
    短时间內,他不能再强行审命。
    至少,不能像今晚这样连续开第二层。
    张守元看出他的状態,沉声道:
    “你需要休息。”
    陈不凡看向陈老九。
    “先救他。”
    陈老九已经昏迷。
    他身上黑针拔出后,留下一个个细小黑点。
    那些黑点像死灰一样嵌在皮肉里。
    命气损耗极重。
    若不是陈不凡及时镇棺,林晚晴及时割断命索,陈老九现在已经被抽乾了。
    急救队终於赶到山门外。
    但林晚晴没有让普通医护直接进青石观。
    她让张守元和青阳老道先清掉院中残余纸人,再由刑警护送医护进来。
    陈老九被抬上担架。
    路过陈不凡身边时,他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
    却死死盯著陈不凡。
    “小少爷……”
    陈不凡立刻俯身。
    “老九叔。”
    陈老九嘴唇发抖。
    “我……我看见陈道远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住。
    林晚晴立刻示意医护暂缓。
    “陈老九,你说什么?”
    陈老九艰难喘息。
    “我看见……”
    “陈道远……”
    陈不凡握住他的手腕。
    “在哪里看见的?”
    陈老九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里抓住画面。
    “祖宅外……”
    “我跟张守元离开后……”
    “半路……”
    “有人拦车……”
    “那人穿灰袍……”
    “没有露脸……”
    张守元脸色一沉。
    “我当时中了遮影符。”
    “等我醒来,人已经不见了。”
    陈老九点头。
    “他们用的是陈家符法……”
    “不是普通遮影局……”
    “是命符遮门……”
    陈不凡眼神冷了几分。
    “你怎么確定是陈道远?”
    陈老九声音虚弱:
    “他说话……”
    “语气……”
    “太像了……”
    “当年陈道远就是那样。”
    “慢。”
    “冷。”
    “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
    “像看命盘上的一条线。”
    陈不凡没有打断。
    陈老九继续道:
    “还有他的手……”
    “他按住我肩膀的时候……”
    “我看见他掌心有一道陈家符印。”
    “旁支符师才有。”
    “你父亲没有。”
    “陈道远有。”
    张守元脸色也变了。
    “陈家旁支符印?”
    陈老九点头。
    “当年陈道远修《命符经》。”
    “符印入掌。”
    “他右手掌心,有一道半铜钱纹。”
    “那人也有。”
    陈不凡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半铜钱纹。
    陈家符印。
    说话语气。
    懂陈家门禁。
    能用命符遮门。
    种种线索,都指向陈道远。
    林晚晴立刻问:
    “他露脸了吗?”
    陈老九摇头。
    “没有。”
    “他戴著兜帽。”
    “脸一直在阴影里。”
    “但我听见他的声音……”
    “我认得……”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医护急忙上前。
    “病人不能再说了。”
    陈不凡没有理会医护,只盯著陈老九。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老九气息紊乱,嘴唇却仍旧拼命动著。
    “他说……”
    “陈家规矩……”
    “害死了陈家……”
    “他说……”
    “陈道衡输了……”
    “他说……”
    “等小少爷开第三层……”
    “他会亲自来取《天命录》……”
    陈不凡握著陈老九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医护忍不住道:
    “再问下去,他会撑不住!”
    林晚晴也低声道:
    “陈不凡,先让他抢救。”
    陈不凡沉默几秒,终於鬆手。
    “带他走。”
    医护立刻抬著担架往外走。
    可刚走两步,陈老九忽然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不凡的袖口。
    “小少爷……”
    陈不凡俯身。
    “我在。”
    陈老九浑浊的眼里浮出深深恐惧。
    “可是……”
    “他的脸……”
    陈不凡心口一沉。
    “脸怎么了?”
    陈老九嘴唇发抖,一字一顿:
    “很年轻……”
    山风从废墟里吹过。
    青石观残破的白纸人,发出沙沙声响。
    所有人都安静了。
    很年轻。
    如果那人真是陈道远。
    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陈不凡父亲的堂弟。
    按年纪算,现在至少也该五六十岁。
    可陈老九说,他的脸很年轻。
    陈不凡想到了陆长生。
    命身两分。
    换命续命。
    也想到了白云鹤临死前说的“先生”。
    陈道远不只是活著。
    他可能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身体。
    甚至,他比陆长生更早掌握了“换命”的关键。
    陈老九终於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医护把他抬走。
    林晚晴站在陈不凡身旁,低声道:
    “陈道远也换过身?”
    陈不凡看著青石观废墟,眼神冷得像寒铁。
    “也可能。”
    “他根本就是换命术的创造者。”
    远处,命棺被重新封死。
    但棺下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像某个人隔著废墟,隔著黑夜,隔著二十年的血债,正在看著陈不凡。
    陈不凡握紧手中残血。
    声音很低:
    “陈道远。”
    “你最好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