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在公司熬了一整天。
    说是熬,其实也没什么紧急的工作。她把早上收到的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回了两封並不紧急的邮件,又对著下季度的预算表发了半小时的呆。小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她正用笔在便签纸上画圈,一个又一个,画满了整张纸。小杨放下文件,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总,您脖子上的丝巾——不热吗?”沈鳶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锁骨的位置,丝巾系得很紧,但那些痕跡实在太多了,遮不住全部。她今天早上对著镜子上了好几层遮瑕,换了三条丝巾,最后还是选了最宽的那条,才勉强能出门。她说不热,空调有点凉。小杨没有追问,放下文件出去了。
    下班时间到了。她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起身。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心里盘算著是现在回去还是再拖一会儿。现在回去,夜梟大概正在书房里,她可以直接溜上楼假装加班到很晚。但万一他在客厅呢?万一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呢?她想起昨晚那套兔耳朵內衣和昨晚发生的事,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一会儿,决定再待半小时。
    手机亮了。夜梟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標点,只有两个字——“楼下”。
    他在公司楼下。没有打电话催她,没有问她几点下班,就只发了两个字。他知道她在磨蹭,但他不催,只是告诉她自己在楼下。这是他惯常的表达——不催促,不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沈鳶对著那两个字嘆了口气,拿起包下了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跑车停在路边。夜梟靠在车门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手里拿著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目光在她脖子上的丝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沈鳶注意到他移开目光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在忍笑。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已经看穿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躲避的事实。
    “加班?”
    “嗯。有点忙。”
    “上车。”
    沈鳶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棕櫚树林。她一直看著窗外,不敢转头看他。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然后夜梟开口了。
    “还疼吗。”
    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了一下。“不疼了。”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乱的——不是心情不好,是他在忍住笑意。沈鳶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转向窗外,决定今晚回家就睡客房。这个计划她早上做过一次,但这次她是认真的。
    回到庄园,夜梟停好车。沈鳶推开车门就往主楼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进到屋內,阿莲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几道东南亚家常菜——冬阴功汤、咖喱蟹、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碟沈鳶最喜欢的芒果糯米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沈鳶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儘快结束的任务。夜梟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著汤。
    “阿莲。”夜梟忽然开口。
    阿莲从厨房探出头来:“梟爷?”
    “明天做兔肉吧。”
    沈鳶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夜梟,他正用勺子舀著冬阴功汤,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我发现小兔子还挺好吃的。”夜梟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目光从汤碗里抬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沈鳶脸上。
    沈鳶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当然听懂了。兔耳朵。昨天晚上那对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他说的是兔肉,但他的眼睛分明在看著她。她低著头把饭匆匆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我先回房间了。”
    “吃饱了?”
    “饱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身后传来阿莲困惑的声音——“梟爷,兔肉怎么做?红烧还是清燉?”沈鳶没有听见夜梟的回答,但她听见了他在阿莲问完之后那个极低的、闷闷的笑声。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梯,在心里把夜梟骂了八百遍。
    回到臥室,沈鳶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抱著枕头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臥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夜梟站在门口,好像刚从书房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又看了一眼她。
    “去哪。”
    “客房。”沈鳶抱著枕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决,“今晚我睡客房。”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昨晚太过分了。而且刚才还跟阿莲说兔肉。我不睡客房的话指不定你又说什么。”
    夜梟看著她。她穿著奶白色的睡衣,头髮散在肩上,抱著枕头站在门口,脖子上那些痕跡在走廊灯下若隱若现。她脸上是努力维持的严肃,但耳尖已经红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没有拦她。
    沈鳶抱著枕头往客房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她走了?但她没有回头,推开客房的门,把枕头放在床上,拍了拍,然后躺下去。客房的床比主臥的硬一点,枕头也没有主臥的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夜梟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药盒。他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挖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上。沈鳶翻过身看著他,你把药拿过来干嘛。夜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睡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片锁骨。锁骨上的吻痕在灯光下有些已经变成了淡紫色,有些还泛著红。他的手指蘸著药膏轻轻抹上去,指腹打著圈,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抹完锁骨,他的手没有停。手指勾住她睡衣的下摆,往上撩了一点。沈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下面也要涂。”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当然知道“下面”是哪里——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夜梟看著她。她没有鬆手,手指攥得很紧,眼神里全是防备。他由著她攥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掰开,动作不急不慢,力道却不容拒绝。“你看不到。”他说。
    沈鳶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已经把药膏挤在指尖上,低下头,他的动作比刚才涂锁骨时更轻,轻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药膏的凉意。他表情专注而平静。她从来没有想过梟爷有一天会这样——让她躺在床上,替她涂抹最隱秘部位,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更加脸红心跳。沈鳶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轻柔地打著圈,药膏的凉意和他指尖的温热交替传来,她咬著枕头不敢出声。
    “下次我会注意。”他说。
    沈鳶愣了一下。夜梟从来不说“下次我会注意”。他是那种做了就不会后悔的人,更不会为床上的力道道歉。但他现在坐在床边,用他握枪的手给她抹药膏,说他下次会注意。
    涂完之后他把她的睡衣拉好,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把她从客房的床上抱了起来。沈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回去睡。”
    “我今晚睡客房——”
    “这床垫太硬。你睡不习惯。”
    沈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睡不习惯客房的床垫。
    夜梟抱著她穿过走廊,推开主臥的门,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在她旁边躺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圈著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嵌进他胸口的弧度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画著圈,节奏缓慢而均匀。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幽幽地落下来——“其实那套內衣挺好看的。”
    沈鳶猛地抬起头看著他。夜梟闭著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她伸手锤了他一下,不重,软绵绵的。“不许提。”
    “下次可以再穿。”
    “没有下次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套我已经扔了。”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她后背上移到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她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她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