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兰那天见面之后,沈鳶没有再主动提过阿兰的事。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回家,照常和夜梟一起吃晚饭,晚上靠在他怀里看书。但夜梟注意到,她偶尔会走神——手里捧著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半天不翻一页。他知道她在想那个叫阿兰的女孩。他不喜欢插手別人的私事,尤其是敏伦的私事。
    但沈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她只是偶尔在吃芒果饭的时候冒出来一句“阿兰上次说这个很好吃”。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轻飘飘的念叨比任何请求都让他难以拒绝。
    周末下午,夜梟去敏伦那里谈公事。正事谈完之后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喝茶,窗外阳光正好,敏伦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夜梟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阿兰那个女孩,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敏伦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从来不问我的私事。”
    “是沈鳶。”夜梟端著茶杯,语气很平,“上次她跟阿兰聊了很久。阿兰跟她说了些事。”他把沈鳶告诉他的那些片段简要复述了几句——阿兰以为自己是温莎的替身,夜总会的事,逃跑被录像的事,父母被威胁的事。
    敏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更像是被气笑的——带著一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的无奈。
    “她就是这么想的?”他靠在椅背上,对著天花板摇了摇头,“我那天在车里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漂亮。她跟同学说说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自带了一圈光。我让手下当天就把她带回来——你可以说我混帐,但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抓回来那天晚上我盯著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什么替身,是觉得——真他娘的漂亮啊。离近了看,比在车里更漂亮。当天就做了,是因为素了这么久,人都已经在身边了,没必要忍吧,那晚她確实一直在哭,但我控制不住啊。”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还有,温莎是谁?”
    夜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网上都在传她是你初恋女友。”
    “初恋女友?”敏伦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荒唐,“网传?网上还传你和林墨渊相爱相杀,是一对呢。”
    夜梟的脸黑了一瞬。“不好笑。”
    敏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起来了,那个女人是以前在一次宴会上硬凑过来跟我碰了个杯,被拍了一张照片就传成初恋了。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阿兰怎么会想到她身上去?”他的笑慢慢收敛了,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那一丝无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她怎么不直接问我。”
    夜梟没有说话。敏伦看著窗外的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然后把手放平,继续往下说。
    “捆她手那事,是因为她总是用指甲抓我。从头抓到尾,从肩膀抓到后背,抓得我满背都是血痕。第二天我都不敢靠椅背。后来那次,实在太疼了,我就把她手捆住,因为实在没辙了——总不能把她指甲全拔了吧。”
    夜梟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还有一次,我带她去宴会。是她自己说想出去见见人,我才带她去的。结果我去趟洗手间的工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年轻的小子凑到她跟前搭訕。等我回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走开了。但她回家和我做的时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想什么人。”敏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爽,“我还以为她在想那个搭訕的小子。”
    “所以你就嚇唬她,说要把她扔去夜总会?”
    “我说完就后悔了。”敏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但她当时缩在床头抖成那样,我就——没忍住。她嚇坏了的样子很可怜,但也很让人上癮。”
    夜梟没说话。敏伦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被气笑的那种,是那种恼羞成怒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没道理的破功。然后他坐直了身子,表情慢慢收敛成平时的沉稳,但眼底还有些没散乾净的残余。
    夜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她父母的事。那是她跟佣人说的——说她小时候家里被颱风吹垮过,说她爸妈岁数大了还在出海,腰都弯了。后来她几天担心的吃不下饭,我觉得是她在担心她不在家父母的生活。我想著给他们安排个別墅住著,找了几个人照顾日常起居,从头到尾没想拿他们当人质。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我用父母威胁她?”敏伦把茶杯放在桌上,“我要是真想绑她,还用得著拐弯抹角?直接把她关起来不就行了。”
    “还有录像那次。她外出时半夜翻窗跑了,光著脚跑了好几公里。我手下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渔棚里缩著,脚底全是血。我气疯了。但我也不能真打她一顿吧。所以让手下拿了摄像机进来,嚇她说录下来,以后她再跑就把录像带散出去。她当真了。她竟然当真了——这种事怎么可能真做。”
    敏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最近变乖了,是因为想明白了,看懂了。结果她是在心里把我当恶魔忍著。”
    夜梟看著他,没有说话。敏伦看著窗外的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我看她怀孕了,我也是真的开心,怎么是因为孩子才对她好呢,我想要孩子,那有的是女人愿意生。我是真的想娶她。但现在不行。家里那边一堆老顽固,正妻的位置早就被定好了,我动不了。她怀著我的孩子,无名无分地住在我身边,这件事是我对不住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跟她解释?”夜梟问。
    “解释什么?告诉她我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替身?知道我嚇唬她那些话她都当真了?她大概会嚇得更厉害——以为我在她身上装了窃听器。”敏伦靠在沙发扶手上,“让她先跟沈鳶说说也好。至少她知道有人听她说话了。”
    夜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你自己的事自己看著办。”
    敏伦没有留他。夜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现在怀著你的孩子。你可以试著换一种对她好的方式。”
    敏伦坐在沙发上看著他。夜梟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身上盖著一条薄毯,茶几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薑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吃饭了吗——阿莲留了汤。”
    夜梟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敏伦的话原样讲了一遍。皮带是因为她抓他,夜总会是吃醋了嚇唬她的,逃跑那次录像也是嚇唬,父母住別墅是她自己说的家里条件不好,他替她安顿好了,她以为是人质。一见钟情,当天没控制住,替身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沈鳶听完之后,脸上有明显的惊讶。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必要跟我撒谎。”
    沈鳶靠进沙发里,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她想起阿兰那天在咖啡座前说“他只是想要这个孩子”时那个平静的语气和指尖泛白的样子。她和敏伦躺在同一张床上,做著最亲密的事,却从彼此的每一个动作里读出了截然相反的意思。她想,如果阿兰知道这些——知道那句把她扔去夜总会的气话,是因为他吃醋了;知道那盘录像带从来就不存在,他只是气疯了;知道她父母住的別墅,真的是他在替她尽孝——她会怎么想?会放下那些恐惧吗?还是会更恨他——因为他不早说?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夜梟靠在沙发背上。“他说暂时娶不了。家里那边有阻力。对不住她。”
    沈鳶顿了一下,“好吧,那他不是完全没问题。他总觉得自己做了十分,她只看到了三分。但他连那七分的解释都没有给她——他让她怎么看到十分?”
    夜梟伸手把她从抱枕堆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我跟他说了,让他对换一种对她好的方式。”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她想,敏伦大概不是一个坏人——在夜梟的定义里。但他在爱这件事上,笨拙而傲慢,篤定而不解释。他以为她乖了是懂了,其实她只是绝望了。他以为他在对她好,在阿兰那里,每一次都是让她確认自己不被当作人的证据。她现在忽然很想再见阿兰一面。不是为了告诉阿兰真相,只是不想让她继续活在那个没有人听她说话的沉默里。因为她不確定真相会让阿兰更好受一些——可能会更愤怒,可能会更不甘,也可能两者都有。但至少她不用再在那座庄园里,每天活在恐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