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雷蕾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鳶鳶,这个沙发也太软了,我可以睡在这里。”
    沈鳶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她的包放在茶几上,“你的房间在隔壁,床比这个还软。”
    雷蕾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看著沈鳶。沈鳶走到落地窗前,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雷蕾看见她点开了通讯录,停在一个联繫人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角度雷蕾看不见备註名,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哟——”雷蕾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晶晶地带著揶揄的笑意,“要给小夜打电话了呀?”
    沈鳶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头看著雷蕾,雷蕾正冲她眨眼睛,笑得很贼。刚才在饭桌上沈母一口一个“小夜”的时候她就憋了一路,现在终於逮到机会了。
    “你也跟著叫上了?”沈鳶挑眉。
    “阿姨叫得,我叫不得?”雷蕾理直气壮,“小夜——多好听啊。谁能想到在东南亚跺一脚地都抖三抖的梟爷,在咱家饭桌上叫小夜呢。”
    沈鳶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把笑意压回去,“別闹。”
    “好好好,不闹不闹。”雷蕾从沙发上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往自己房间的方向退,“你打你打,我不偷听——。”
    她退到房门口,又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补了一句:“替我跟小夜问好。”
    “雷蕾。”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紧接著从门后传来雷蕾闷闷的笑声。
    沈鳶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联繫人头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夜。也蛮好听的。那个在外面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她的世界里正在一点一点变软。不是他自己变软了,是她身边的人用最平常的方式把他包裹进来了。
    她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响了两声,接了。
    屏幕亮起来,夜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比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梟爷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睡衣——沈鳶认得,是她新给他买的那套。背景是庄园的书房,檯灯亮著,桌上摊著几份文件。这么晚了还在书房,大概又是处理事情处理到现在。
    “到了?”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早就到了,在妈那儿吃过饭了。”沈鳶把手机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自己盘腿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你呢,这么晚还在书房?”
    “有点事要处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在屏幕上打量著她的脸,“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沈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大概是刚才在车上睡了一会欠导致的。她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可能刚才在车上眯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干。”
    夜梟没说话,看著她。
    “家里做了好多菜,”沈鳶换了个话题,把膝盖蜷起来,抱著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肘子、酸辣汤,全是我爱吃的。蕾蕾吃了三碗饭。”
    夜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倒是不客气。”
    沈鳶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笑完,看著屏幕里他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梟爷。”
    “嗯。”
    “我妈今天问你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问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沈鳶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叫你小夜。”
    夜梟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那种能被人轻易捕捉的变化——他的眉毛没有动,嘴唇没有动,但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小夜?”
    “嗯。小夜。我妈叫你小夜。”沈鳶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两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他的耳朵里,“我爸让我告诉你年轻人有时候不要衝得太猛,稳一点。”
    夜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沈鳶看见了。
    “告诉叔叔阿姨,我知道了,谢谢他们关心。”
    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稳而沉,淡而平。但沈鳶认得那个停顿——他在消化。他在消化她的家人用最平常的方式,把“夜梟”这个人变成了“小夜”。不是梟龙集团的夜梟,不是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梟爷,只是沈家饭桌上的小夜。一个需要被关心吃没吃饭、瘦没瘦,工作顺不顺利的孩子。
    “梟爷。”
    “嗯。”
    “你高兴吗?”
    夜梟没有回答。他看著屏幕里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说呢。”
    沈鳶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额头和弯弯的眼睛。
    “好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睡,別再看文件了。”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沈鳶掛了视频,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椅上,看著窗外京城的夜景。灯光在雨后的街道上倒映成一片碎金,远处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头像,然后锁屏,站起来。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雷蕾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头髮已经拆了,披散在肩上,“打完了?”
    “你不是说不偷听?”
    “我没偷听,我就听见你笑。”雷蕾把门推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著她,“鳶鳶,你每次跟大哥打完电话都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陷入热恋的少女。”
    沈鳶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她扔过去。雷蕾一把接住,笑著把靠枕抱在怀里。
    “我说的对不对?”
    “睡觉。”沈鳶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
    “晚安,小夜的未婚妻。”
    “雷蕾!”
    门关上了。雷蕾的笑声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著一点得逞的快活。
    沈鳶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掛断通话后发来的一条消息,两个字:“睡吧。”
    她看著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间,洗澡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