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出现的。阿莲来通报的时候,沈鳶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她听见阿莲说“阮小姐来了”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她进来。”沈鳶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把一缕碎发別到耳后。不是刻意,是习惯。面对阮棠这样的人,她不需要刻意,她只需要做自己。沈鳶很清楚这一点——她是沈家的女儿,从小在各种场合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阮棠,还不足以让她乱了阵脚。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阮棠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上那身红裙柔和了许多,但她的气场没变,还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主角的篤定。她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藤编篮子,里面装著一瓶酒,酒瓶用深色的纸包著,繫著一条金色的丝带。
    “沈小姐,冒昧来访,不打扰吧?”阮棠站在客厅门口,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沈鳶笑了笑,“不打扰。阮小姐请坐。”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著一张茶几,一个深色的木製茶几,上面摆著一壶茶和两只茶杯。沈鳶给她倒了一杯茶,阮棠接过去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梟哥哥不在吗?”阮棠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在书房,和傅先生谈事情。”沈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棠点了点头,把藤编篮子放在茶几上。“我爸爸最近得了两瓶好酒,让我送来给梟哥哥尝尝。”沈鳶低头看著那瓶酒,酒瓶用深色的纸包著,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但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知道——阮棠来了,用她父亲的名义送酒。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不越界,不逾矩,但又让你清楚地知道她还在。
    “梟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阮棠问。沈鳶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他忙起来没准。”
    阮棠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沈小姐,你平时都做些什么?一个人在这庄园里,不无聊吗?”沈鳶看著她的表情。她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同情,像一个贵妇人看著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不是真的同情,她是想告诉沈鳶——你不属於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事做,你只是一个被养在这里的女人。
    “不会。看看书,种种花,喂喂天鹅。梟爷不忙的时候会陪我。”沈鳶的语气很平,说到“梟爷不忙的时候会陪我”的时候,阮棠的目光动了一下。
    “梟哥哥对你很好。”这不是疑问句。
    沈鳶点头。“嗯,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只茶杯照得发亮。阮棠低头看著那只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画著圈,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沈小姐,你知道吗,我认识梟哥哥的时候,他还没有这座庄园。”阮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候他住在城里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我去找他,他就给我煮杯咖啡,然后坐在对面听我说话。他话不多,但他会听。我说什么他都听。”
    “那阮小姐一定很了解梟爷。”沈鳶的声音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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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棠转过头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还好吧,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知道阮棠在说什么,她在说——我比你了解他。你只认识现在的他,我认识他很久了,久到他还没学会把情绪藏起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茶几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光线淡了一些。
    “沈小姐,你不用紧张。”阮棠忽然笑了,“我今天来就是送个酒,顺便看看梟哥哥。没有別的意思。”沈鳶看著她弯弯的嘴角,看著她天真无邪的表情。她没有紧张,她也不需要紧张。只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夜梟,想让他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她身边,让阮棠看看,他选的是谁。
    书房的门开了。夜梟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递给傅云深。傅云深接过文件转身走了,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阮棠身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收回目光离开了。夜梟走到客厅,看见了阮棠,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但沈鳶看见了。他走过来在沈鳶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阮棠看著那只手,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梟哥哥,我爸爸让我来送酒。”阮棠指了指茶几上的藤编篮子,“他知道你爱喝这个,特地留的。”夜梟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酒,“嗯,替我谢谢阮叔。”阮棠笑了,“你自己跟他说吧,他念叨你好久了,说你好久不去看他。正好家里来了几瓶好酒,他说等你一起去尝尝。”
    夜梟想了想。“改天吧,最近忙。”
    阮棠的笑容没有变。“好,那我跟他说。”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了。”她看著沈鳶,“沈小姐,下次再来找你聊天。”沈鳶站起来送她到门口,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阮棠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梟。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端沈鳶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了。阮棠看了一瞬,转过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沈鳶回到客厅,在夜梟旁边坐下。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跟你说什么了?”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送酒,顺便看看你。”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沈鳶闭著眼睛,听著他的心跳,很稳。
    阮棠走后,沈鳶坐在沙发上,把阮棠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沈鳶知道自己是后来者,她没赶上他的过去,没在他住小公寓的时候给他煮过咖啡,没在他还没学会藏情绪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夜梟看见沈鳶窝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望著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这么久了,一眼就看出她在不高兴。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不高兴,是那种闷闷的、不说出来的、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不高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沈鳶没看他。“没怎么。”
    夜梟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她抿著唇不看他,睫毛垂著,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梟爷,我想回家一趟。”沈鳶忽然说,语气很淡,“好久没回去了,想看看爸妈。”
    夜梟看著她。“然后呢?”沈鳶想了想,“也许顺便约几个老朋友吃个饭,好久没见了。还有时予哥,好久没聚了。”
    夜梟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带著弧度的笑。很短,但沈鳶看见了。她愣住了。“你笑什么?”夜梟摇头。
    沈鳶瞪著他,脸慢慢红了。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她不是真的想回家,不是真的想约温时予吃饭,不是真的想和老朋友聚。她是在说气话。因为阮棠说了那些话,因为阮棠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因为她错过了他那么多年,她嫉妒了。
    夜梟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倒在沙发上。沈鳶的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他的身体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他低头看著她,四目相对。
    “梟爷,你干吗?大白天的——”沈鳶的脸红透了。夜梟没说话,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然后抬起头看著她,又啄了一下,更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回不回家?”
    沈鳶偏过头,不说话。
    夜梟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还回不回去?”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著一种罕见的、懒洋洋的、好像在笑但她看不见的笑意。“不回。”沈鳶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不回了。”
    夜梟抬起头看著她。她的脸很红,眼睛瞪著他,又羞又恼,嘴唇微微嘟著。他看著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还见不见温时予?”沈鳶瞪了他一眼。“不见了。”夜梟看著她又气又羞的样子,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鳶被他按在沙发上,手指攥著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压在她身上,能听到她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声响。
    “梟爷。”她叫他,声音很小很小。
    “嗯。”
    “以后她来,你让她在外面等。”
    夜梟看著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嘟著的嘴唇,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好。”沈鳶笑了,弯起眼睛,弯起嘴角。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暖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