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当魔王那些年,错过了多少机会?”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人类王国內乱时,你说时机未到;精灵王庭更换王储、正是虚弱之时,你说不可轻启战端。你把魔族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还说什么『和平共处』?”
    被吊著的人没有反应。
    他放下手,拂袖走向门口,语气激昂。
    “魔族是世界上最卓越的种族,我们拥有最强的战士、最悠久的文明、最纯粹的血脉——凭什么要龟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理应徵服一切!人类、精灵、矮人、龙族,所有的一切!你不但不配当魔王,你甚至连当魔族的资格都没有!”
    他脚步微顿,接著道,“现在,我將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辉煌!而你,就在勇者解放圣剑后帮我挡刀吧。”
    铁门关闭。
    地牢重归寂静。
    被吊著的人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
    “师父,我不得劲儿。”
    莉莉丝放下叉子,银白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滑落几缕,垂在碗沿。
    她面前摆著半盘子香肠煎蛋、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还有两片只剩边角的烤麵包。
    刚才她还吃得风捲残云,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食物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季天坐在对面,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里不得劲儿?”
    “说不上来。”莉莉丝皱著眉,用手掌根揉了揉胸口,紫色的眼睛里蒙著一层薄薄的雾,“就是突然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胃疼,也不是头疼,就是…有些心疼。”
    季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气机紊乱。”
    “……哈?”
    “你的气机。”季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修仙之人讲究『气机通畅』,气不顺,则心不寧。你虽还未踏上仙途,但体內魔力运转也会受情绪影响。”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我不是生病了?是……气不顺?”
    “嗯。”
    “那怎么办?多喝热水?还是一直深呼吸?”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按在莉莉丝的头顶。
    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莉莉丝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鬆弛下来。
    “师父?”
    “帮你顺气。”
    季天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现在呢?”
    莉莉丝感受了一下。“……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有一点点。”
    “那就是还没好。”
    “那怎么办?再摸一会儿?”
    “不摸了。”
    “为什么?”
    “治標不治本。气机紊乱的根源不在气,在心。”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心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不確定自己的心到底有没有事。
    季天看著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来枚铜幣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走了。”
    “去哪?”莉莉丝连忙跟著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斗篷披上。
    “西岭山脉,顺便和红龙打个招呼。”
    “还是猎杀魔物吗?”
    “嗯,我们去猎杀魔物。”
    “我也要猎杀魔物吗?”莉莉丝注意到师父將“我们”二字说的很重。
    “对。”
    季天已经走向门口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色衣袍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斗篷的系带还没系好,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尾巴。
    “师父,我不明白!你现在不让我休息,反而带我去打魔物?这是什么道理?”
    “以战炼心。”
    “什么?”
    “在修真界,有一种修炼方式叫『以战炼心』。当心境不稳、气机紊乱时,与其枯坐空想,不如投身战斗。杀伐之中,念头反而通达。”
    莉莉丝一边系带子一边跑:“…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看来的,是总结来的。”
    “总结?你总结过多少次?”
    季天想了想。“很多次。”
    “那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去打架?”
    “嗯。”
    “打完了就好了?”
    “打完了就好了。”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別的办法。那就……去打魔物吧。”
    季天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闭眼,3、2、1走。”
    “又要——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摺叠、重组。风声呼啸,光影飞掠,等莉莉丝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胃还在原地没跟上来。
    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岭山脉。
    莉莉丝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前方不远处蹲著一条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红龙正在舔舐前爪上的鳞片,像一只巨大的猫。
    它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来人,鼻子里喷出两股带著火星的气流。
    “又来了。”
    “嗯。”季天鬆开莉莉丝的手腕,“路过,借个地方练徒弟。”
    红龙的目光移到莉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隨你。”
    它重新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尾巴慵懒地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压断了几棵小树。
    莉莉丝压低声音:“师父,你管这叫『打招呼』?”
    “打了。”
    “……哪里打了?”
    “我说『嗯』,它说『隨你』。很高效。”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这叫打招呼那叫鸡同鸭讲”咽了回去。
    季天环顾四周,神识铺开,很快锁定了一处魔物聚集的山谷。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三百步外,有一窝腐木蜘蛛。小的十几只,大的三只。你去。”
    莉莉丝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嗯。”
    “师父你不帮我?”
    “不帮。”
    “那我要是有危险呢?”
    “我会看著。”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嘆了口气,把斗篷繫紧,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粗树枝。
    “行吧,打就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要是打不过,我喊救命你可得快点来。”
    “嗯。”
    “要喊『师父救命』还是直接喊『救命』?哪个你反应更快?”
    “闭嘴,快去。”
    莉莉丝瘪了瘪嘴,转身钻进密林。
    季天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神识锁定著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远处,红龙抬起头,看了一眼季天,又看了一眼莉莉丝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的鼻息。
    “人类,你的徒弟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比你聪明。”
    红龙被噎了一下,打又打不过,只能把头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红龙向季天问道:
    “怎么感觉……你比昨天同我战斗时呆滯了许多?”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用神识看著那道鬼鬼祟祟,准备给落单蜘蛛敲闷棍的身影。
    她刚敲了一只落单的小蜘蛛,正仰头叉腰,看起来十分开心。
    ……
    傍晚的科尔德城,天色將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著一抹暗红色的光。
    冒险者协会二楼,勇者小队的包间。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望著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梅森趴在桌上打盹,火红色的长髮铺散在桌面上,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布鲁诺靠坐在墙边,巨剑横在膝上,闭著眼睛,呼吸沉重如风箱。
    安娜坐在角落里,手中捧著圣典,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莱戈拉斯不在,他还在休息,侦察的疲惫不是几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復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確到毫釐,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节拍。
    亚歷克斯转过身。
    敲门声响起,门外的人声音低沉,没有感情起伏:
    “勇者阁下,我是a级圣物研究员,编號1342,大牧首命我送来『贤者之冠』。”
    “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著教会神职人员的制式长袍,但那长袍与普通神职人员的白色不同,是深灰色,领口和袖口镶著暗银色的细纹。
    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掛著一串银质钥匙,行走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到几乎透明,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能看到后面的骨骼和空洞。
    他双手捧著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不大,约莫成人前臂长短,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缘处镶嵌著几条暗银色的金属条,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匣子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它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如同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让人无法忽视。
    里面装的便是教会a级圣物——贤者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