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公寓的小厨房飘著淡淡的药香。
    凌央央繫著棉麻围裙,守著灶上咕嘟冒泡的紫砂小锅,锅里熬著浓稠的墨绿色药膏。
    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黄符纸裁成细条,十几味草药按照分量分好,旁边还搁著一小碟黑狗血浸泡过的丝线。
    她指尖沾著些微硃砂与药粉,手腕翻转间动作利落,將药膏团成一颗颗圆润均匀的珠子,码在铺了桑皮纸的瓷盘里。
    最后一颗丸子搓好之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拇指大小的墨绿色玉料——
    这是从之前傅宴宸送的那批东西里翻出来的,质地温润,隱约透著一丝极淡的灵气。
    她在玉料上刻了一道替命符,然后用药泥將玉料层层裹住,最后在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银箔,搓成了一颗圆润的墨绿色珠子。
    替命珠,能在佩戴者遭遇致命一击时,替他挡一次灾。所受伤害,由做珠子的玄师为其承担。
    接著,她又拿起一颗珠子,在掌心压扁。
    將一张渡厄符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药泥封在里面,外面裹了一层极阳硃砂粉,最后用一层薄薄的银箔封住。
    这是渡厄香片——
    以百年檀香为底,混了她的本命玄气,懂行的人只要点燃,便能安抚骸骨怨气、辅助超度,效力是普通法事的数倍。
    她今晚要帮俞晚去城隍庙递阴状,抽不开身,便先把香片送过去应急。
    毕竟,孩子们的亡魂都已经送走,现场这些骸骨残留的,不过是怨煞之气,用不著她本人到场就能解决。
    一切准备完毕,凌央央打开归玄阁app,下了两单同城闪送。
    两颗珠子各自放进盒子里,又贴上爆炎符。
    归玄阁的闪送虽然从没出过岔子,但她向来警惕。
    爆炎符贴在外面,若非本人念对口令强行拆盒,符纸会瞬间引燃,连盒带物炸得乾净。
    闪送员来得很快。
    是个戴著黑色棒球帽的年轻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默而锐利的眼睛。
    他接过两个盒子,目光在盒面上那两张封禁符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抬眼深看了凌央央一眼。
    “放心,”凌央央说,“收件人知道口令,答对了就没事。”
    *
    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灯还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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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宴宸正在批最后几份文件,门忽然被敲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戴著黑色棒球帽的闪送员。
    他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乌木盒子,盒面上贴了张条,清晰写著三个字:凌央央。
    傅宴宸刚想伸手去接,闪送员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后一撤,將盒子稳稳地护在怀里。
    他声音瓮声瓮气的,说出的话却很惊悚:“请说出口令——答错了,炸死你。”
    傅宴宸沉默了两秒:“……你哪家快递公司。”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见这么硬核的物流。
    闪送员眼睛里闪过一抹烦躁:“检查你的手机,发件人应该告诉你口令的。”
    傅宴宸拿起手机,果然有一条凌央央十分钟前发的微信。
    他点开对话框,指尖抵著唇低笑了一声,抬眼对著盒子,一字一顿念道:“傅宴宸是凌大师的头號粉丝。”
    盒身上的符文微微闪了两下金光,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闪送员见状,立刻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来去如风。
    傅宴宸打开锦盒,里面躺著一条墨绿珠子手绳。
    珠子质地温润,凑近了闻,有淡淡的草药香,清冽安神。
    他抬手戴在左手腕上,尺寸刚好。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是什么?”
    凌央央回得很快:“戴上身强体健,摘了减寿三年!”
    不就是想让他一直戴著不要摘吗?他一直戴著就是了。
    傅宴宸看著屏幕,指尖摩挲著手绳上的珠子,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
    安寧医院后院,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挖出的七十六具孩童骸骨整整齐齐摆在白布上,小小的骨架残缺不全,看得人心头髮堵。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腐朽的味道,即便白日余热未散,这片区域也透著刺骨的寒意。
    骸骨被埋在阴湿地下数十年,浸满了怨气与戾气,若不安抚超度,日久天长必会酿成大祸。
    老张站在工作棚外,手里攥著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他望著那些被一具具摆放在白布上的骸骨,半晌没有说话。
    警员们正在帮忙搭建临时超度用的法坛,老张走过去看了一眼,对蹲在法坛旁正往铜盆里舖黄纸的男人说道:
    “沈队,凌大师那边——她当时在电话里,並没答应今晚一定会来……”
    沈砚没有回头。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棉麻衣裤,头上那几颗戒疤在灯光的映照下清晰分明。
    “不用了。”他声音清冷,像山涧泉水,“她不来,我也能超度。”
    他正將一叠往生咒按方位摆好,动作从容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男人的侧脸轮廓深邃硬朗,鼻樑高挺,眉眼间带著股久经沙场的沉敛气场。
    若是凌央央在这里,定会一眼认出——
    这张脸,和她在镜中世界见到的那位沈大帅,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二人,一个是民国戎装將军,一个是国安九局的负责人,其间已隔了百年时光。
    闪送员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捧著那只乌木小盒,对著人群喊了一声:“沈砚,快递。”
    沈砚抬起头,老张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將屏幕转给沈砚看——
    是凌央央刚发来的微信,上头写著口令,还有一句简短的交代。
    沈砚走到近前,看著盒面上的符纸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符文闪了两下,无声熄灭。
    沈砚打开盒子,眸光在触及盒中那枚渡厄香片时微微凝了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盖子,站起身,朝那些还在忙著搭法坛的警员们说了一句:“都先不用忙了。”
    他將香片取出,置於法坛中央的铜炉中点燃。
    隨后再次念出刚才凌央央交代的十六字超度口令。
    香片在灵火的舔舐下缓缓燃烧,一缕纯净的淡金色烟雾从炉中升起。
    烟雾不像寻常焚香那样四散开来,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细亮的金色光柱,直直地穿透临时工作棚的棚顶,往夜空深处升去。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渗进泥土里数十年的怨煞之气被一丝一丝地涤盪乾净。
    空气中瀰漫的那股腐土腥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而温暖的檀香。
    那些安安静静躺在白布上的骸骨,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阵清风从每个人脸上拂过,带走了这片土地积压了太久的沉重。
    沈砚站在法坛前,看著那道缓缓消散的金色光柱,沉默良久。
    之前总听老张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讚不绝口,他之前一直觉得有夸大的成分。
    但今晚这片渡厄香,实实在在打了他的脸。
    能炼製这片香的人,玄术之高妙,放眼整个华国玄门也找不出几个。
    哪怕是他,想製作这样一片渡厄香,也要耗费半年光景。
    可凌央央,应该是接到老张电话才开始炼製的……也就是说,她只用了从中午到晚上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转身看向老张:“凌央央的微信,推给我。”
    老张还没来得及拿出手机,沈砚自己的手机先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著:
    “凌央央。三日后月圆夜,菱花渡酒店围堵东夷邪师,需九局配合。”
    沈砚盯著那条申请看了片刻,点了通过。
    *
    夜色深沉,凌央央站在了城隍庙门口。
    她並不知道自己隨手一搓的渡厄香片,在九局领头人那里,已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望著眼前的城隍庙,神色凝重。
    朱红大门,飞檐斗拱,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看著气派庄严。
    按玄门规矩,入夜后拜城隍、递阴状,请阴司彻查,最是灵验。
    可刚站在台阶下,凌央央的脚步就顿住了。
    不对劲。
    偌大皇城,天子脚下,本该香火最盛、神威最显的城隍庙,竟一丝城隍神力都没有。
    没有香火愿力,没有神明气息,殿宇空空荡荡,分明是一座只有壳子的空庙。
    城隍爷,根本不在其位。
    凌央央抬头望著庙顶的琉璃瓦,夜色沉沉压下来,风卷著落叶擦过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凌央央指尖攥紧了状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执掌一城阴司的城隍,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跡?
    感觉到包里传来异动,凌央央取出菱花叶,只见其颤动不休,发出细碎急促的轻响。
    凌央央將俞晚放了出来。
    “凌大师……是不是出问题了?”俞晚一现身,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滚落。
    她本就是含冤而死、执念深重,好不容易等来伸冤的机会,此刻眼见前路断绝,瞬间慌了心神。
    “我告不了城隍爷,那该怎么办?早知道当时,你就不该拦著我,让我直接……”
    “让你直接去送死好了!”玉佩红光一闪,赵雨朦一袭红衣飘然现身,素白的小脸满是凶戾之气,
    “別號丧了!没看见央央一直在替你想办法?再在这添乱,信不信我揍你!”
    俞晚被赵雨朦强横霸道的煞气压得浑身一颤,瞬间收敛了所有哭腔:“对不起……”
    “先別吵。”凌央央抬手安抚住二人,眸光沉静开口,“城隍庙內无正神,你们两个隨我入殿,小酒也出来,大家分头帮忙查探。”
    话音落,包中钻出圆滚滚的小酒,小短腿蹬了蹬,黑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一主、两鬼、一灵宠,並肩踏入沉寂幽深的城隍大殿。
    殿內神像肃穆、蛛网轻垂,香火断绝许久。
    凌央央凝神踏过青砖,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內,最终在大殿最深处的立柱背面,停下了脚步。
    青砖墙体之上,刻著一道繁复诡譎的暗色纹路,纹路隱在阴影之中,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这花纹……”俞晚瞳孔骤缩,失声开口。
    凌央央侧头看她:“你见过?”
    俞晚用力点头,眼底翻涌著惊惧的回忆,声音发紧:
    “我从前跟著金鹤亭的时候,金家地底有一座非常大的暗室,藏著许多的神像。
    我当年误闯进去,那暗室的墙壁上,刻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如今想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就是在那之后不久,被金鹤亭彻底拋弃,丟给了那些男人被凌虐致死。
    凌央央眸色冷冽,“这是九菊一脉的锁神纹。”
    “你们三个分头排查。”凌央央立刻分工,“小朦查左右偏殿,俞晚查看神像四周,小酒搜寻地面砖缝,但凡发现相似纹路,立刻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