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央央回到家时,客厅里已经热闹得像个小型茶话会。
    “凌大师回来了!”周夫人最先看见她,笑著打招呼。
    话音刚落,二楼栏杆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凌央央抬头,就见凌焰趴在栏杆上,朝她扬了扬下巴,一边把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
    忙活一下午,那个叫“梦里谈恋爱”的网友,总算被安全救出来了。
    津门公安在一小时前已经发布帖子,告知广大网友,女孩一切安好。
    凌央央微微点头,示意苏映雪的事也搞定了。
    少年见状,唇角微弯,眉眼飞扬,满是帮到人的成就感与得意。
    姜明月顺著凌央央的目光往楼上瞥了一眼,嗔道:“这孩子,在屋里关了一下午了,午饭都没吃。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怪里怪气的。”
    她嘴上嗔怪,语气里却带著几分当妈的纵容——
    凌焰虽然不让人省心,但最近確实乖了不少,连那些冒险游戏也很少去玩了。
    周子逸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凌央央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又出去办事啦?”
    这话一出,周振鐸和老爷子都朝凌央央看了过来。
    凌央央也没瞒著,一边换鞋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姐姐遇到一点事,我去帮了点忙。”
    姜明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想起刚才刷到苏妈妈发的那两条朋友圈,心里便有了数。
    她看了女儿一眼,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她其实打心底里不愿意女儿沾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总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安安稳稳读书、嫁人、过日子才是正途。
    可最近这段日子,女儿確实干得风生水起,在皇城圈子里称得上声名鹊起。
    她想劝又劝不住,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还在暑假,等开学了,再跟傅宴宸结了婚,可能女儿慢慢也就淡出这些事了。
    她这样想著,便没有开口,只是將茶杯端到唇边,掩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忧虑。
    老爷子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招呼道:“央央,今晚周总一家三口留下跟咱们一起吃。”
    周子逸拉著凌央央往茶几方向走:“师父快看!这是我爸前些日子新得的一批野山参和何首乌,听说都是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品相可好了!”
    凌央央低头看去,锦盒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排人参和何首乌,根根须长体粗,確实是上等的品相。
    朱锁玉坐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哎哟我的天,这么大支的老山参,一支就得六位数吧?周总真是大手笔!”
    凌央央走上前,目光在盒子里缓缓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从最底层抽出一根人参。
    这根参比其他几根都要粗壮,根须极长,色泽比旁边的参更深一些,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她盯著这根参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周振鐸:“周叔叔,这些人参,是您的人自己挖的,还是什么人送的。”
    周振鐸一愣,隨即答道:“是一个合作方送的。”
    周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凌大师,这根人参有什么问题吗?”
    凌小荷凑过来,歪著头研究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道:“看著好像比普通人参粗,人参须子也好长。”
    “周叔叔,咱们去书房聊吧。”凌央央没直接回答,抬眼看向凌老爷子,“爷爷,您也来。”
    凌老爷子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人参上必有蹊蹺,当即將茶杯往桌上一搁,撑著拐杖站了起来。
    周振鐸和周子逸也立刻跟上。
    客厅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神色各异。
    *
    书房里,凌央央將人参放在书桌上,然后从灰布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人参旁边。
    她抬起眼看向凌老爷子和周振鐸:“爷爷,周叔叔,想看看这参的真面目吗?”
    “这是……牛眼泪?”凌老爷子盯著瓷瓶,迟疑著开口。
    他记得这个瓷瓶的花纹样式,许多年前,姜宝珊就是用这样一个瓶子,盛牛眼泪。
    凌央央微微摇头,將瓷瓶的盖子拧开:“配方上我做了一些改良,可以理解为牛眼泪的升级版,我叫它灵犀露。”
    牛眼泪只能助人见鬼,而灵犀露则可以让人看到更广泛意义的阴物。
    几人依言在眼皮上涂了一滴灵犀露。
    闭眼再睁开的瞬间,周振鐸和周子逸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桌上哪里还有什么粗壮人参?
    那东西分明是一截惨白的女子手臂!
    皮肉发白,指尖蜷缩,那些细密绵长的“参须”,竟是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与筋络,盘虬交错,看著诡异又噁心。
    “这、这是什么东西?!”饶是周振鐸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在瞬间白了脸色。
    “师父,这是障眼法吗?用死人胳膊偽装成人参?”周子逸强忍著噁心问。
    “不是障眼法,这叫鬼参。”凌央央指尖轻点桌面,向三人解释道,
    “是有人故意把夭折的年轻女子尸体埋在养尸地,再在尸身种下参种,用尸气和阴血滋养,长出来的人参就会和尸身融为一体。
    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没什么用,但对一些邪修,却是百年难得的大补之物。”
    就在这时,凌央央胸口的荷花玉佩微微发烫,赵雨朦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传来:
    “央央……这鬼参上的气息,我认得。和把我做成红衣煞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凌央央眼波微动。
    她刚才第一眼看见这人参时,就觉得这养尸炼物的手法格外熟悉——
    和炼製红衣煞、用以大补阴气的路数如出一辙。
    没想到竟真是同一个人!
    “周叔叔,这些参是谁送的?”凌央央抬眼问道。
    周振鐸脸色难看,沉声道:“是萧家送的。约莫二十年前,萧家举家迁去辽东发展,前些日子想回皇城拓展生意,特意备了这些礼登门拜访,想谈合作。”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萧家人。”凌央央语气认真,“这鬼参,牵涉到我一位朋友的命案。”
    鬼参倒不一定是萧家种的,但他们能拿到这东西,肯定知道產地在哪。
    她要去那片养尸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替赵雨朦討回公道。
    周振鐸面露难色:“怕是要等几天。萧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刚回皇城就进了医院急救。
    昨晚萧夫人也心臟病復发住院了,家里乱成一团。最近几天恐怕不太方便见客。”
    “不急。”凌央央点头,“周叔叔帮我带句话就行,等他们方便了,我登门拜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振鐸脸上。
    单看面相,周振鐸近期並无大灾。
    可自从昨晚在菱花渡见过那几个东夷邪师,她总忍不住想起周家那段百年前的往事,想起千代和九菊一脉的阴毒手段。
    沉吟片刻,她从背包里掏出三颗打磨光滑的桃木珠,指尖缠著红绳飞快编织,不过几分钟,三条简单的手绳就编好了。
    “周叔叔,子逸,这条是给周夫人的。”她把手绳递过去,“最近这段时间,你们一家三口都戴著,洗澡也不要摘。”
    周振鐸见她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凌大师,可是我家最近有什么需要防范的事?”
    凌央央摇摇头:“只是一点预感。”
    晚饭时分,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凌央央拉开椅子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发现凌楚儿的位子空著。
    凌小荷坐在她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压低声音嘀咕道:“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就走了,说去医院探望傅西洲。
    舅妈本来要跟著一起去,她推三阻四地不让,说什么傅西洲刚醒需要静养,人多了会打扰他休息。
    我看她那样子,是不是去医院都不一定——
    打扮得可精致了,身上还换了一条新裙子。”
    凌央央的目光又落在对面空著的位子上——
    凌承泽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
    她转头看向正给凌月夹菜的朱锁玉:“二婶,二叔又不回来吃饭。”
    朱锁玉筷子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语气里也带了三分火气:
    “说好了今晚回来吃的。我都跟他说了今天周总一家也在,让他早点回来。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我发条微信说回不来。爱回不回,谁稀罕等他!”
    凌央央的目光最后落在凌霄身上。
    少年低著头沉默扒饭,侧脸线条紧绷,脸色隱隱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凌央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她看出来了,却没开口提点。
    这事不致命,顶多是精神差些,算不得大麻烦。
    更何况,就凭他对凌楚儿那股盲目偏袒的劲儿和对她的敌意,就算她好心说了,对方也不会领情,指不定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凌央央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凌霄在她移开视线之后,偷偷抬起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眼神复杂难辨。
    “爷爷,我晚上还有点事,就住公寓了。”吃到一半,凌央央开口道。
    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乾脆:“行,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爷爷打电话。”
    坐在一旁的凌奶奶撇了撇嘴,心里不痛快。
    有事就知道跟爷爷说,手串也只想著给爷爷,眼里根本没她这个奶奶。真是养不熟的野丫头!
    姜明月看著女儿,嘴唇动了动,想劝她別总往外跑。
    可女儿不靠凌家养,不用凌家铺路,一身本事是自己的,连傅家三爷都对她客客气气。
    她这个亲生母亲,好像连劝的立场都没有。
    *
    同一时间,清云別院。
    庭院里遍植玉簪与绣球,虽是盛夏,却有凉风穿堂而过。
    石桌上摆著精致的茶点与冰饮,两个侍者垂手立在一旁,態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凌楚儿坐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著骨瓷茶盏的杯沿,嘴角压著藏不住的笑意。
    “楚儿小姐稍等,”侍者微微躬身,语气殷勤,
    “我们先生刚开完会,马上就过来。”
    凌楚儿微微頷首,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的主楼,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与野心。
    她知道,今晚这次会面,或许就是她彻底摆脱凌家、摆脱“养女”名头,攀上更高枝的开始。